仲夏夜之梦18（平行世界赫琬番外）（二更）

    佛罗伦萨的黄昏把阿诺河染成流动的金箔。克莱恩站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刚结束同希姆莱阁下关于明日安全行程的汇报。
    此时，敲门声响起来，侍者送来了当日的邮件，大部分是印着帝国鹰徽的文件，唯有一封薄薄的电报，来自柏林官邸。
    他漫不经心地拆开，目光扫过电文，指节骤然收紧了。
    “冯克莱恩先生：
    父亲来电，说今年春节使馆有庆祝活动，要我必须参加，周哥哥已经来接我了，可能会住上两星期，很抱歉没能当面告别，祝意大利的公务顺利。
    俞琬  敬上”
    春节？
    这个词让金发男人眉梢微蹙，他想起来了，她有一次在晚餐时轻声提过，说她的国家也有自己的新年，家人们会团聚在一起，吃着丰盛的食物，但具体是哪天，她没说，他也没追问。
    现在，这个陌生的节日突然降临，把她带离他的家，去那个让他看不顺眼的“周哥哥”身边，是那个周少校自己安排的？
    男人把纸张折起来，走到书桌前，他应该立刻回一封问她，甚至命令她留在官邸。
    可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时，他顿住了。
    凭什么？她国家的传统节日，她与同胞一起庆祝，你没有立场阻止，你是她的监护人，但不是她的父亲，更不是……
    他猛然掐断了那个呼之欲出的词。
    可一想到那个总是面带笑容的恼人军官，想到她要与那人朝夕相处两星期，男人的眸色还是沉了下来。
    窗玻璃上倒映出他此刻的面容，湖蓝色瞳孔深处，翻涌着某种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情绪，焦躁，不安，还有一种近乎于…恐慌的预感。
    他把电报锁进抽屉，转身走向衣帽间，今晚还有个重要晚宴必须出席，可胸口那团火，却像佛罗伦萨的潮气一般挥之不去。
    美第奇宫的宴会厅，奢华到了令人窒息的地步。
    文艺复兴时期的壁画上，诸神在云端举杯，水晶吊灯把无数道光砸碎在地板上。意大利法西斯高层、德国代表团，以及当地的贵族名流们齐聚一堂，觥筹交错，共同庆祝一份刚签署的德意警务合作备忘录。
    早已厌倦了此类社交场合的克莱恩，选择站在远离舞池的廊柱旁，可今晚，希姆莱似乎打定主意要让他“融入”。
    “赫尔曼，别像根柱子似的杵在那儿。”眼镜男人的声音从身侧传过来，这位帝国党卫军首脑今晚心情显然很不错，面上带笑，“去跳支舞，那边几位小姐从一开始就看着你。”
    他拿香槟指了指最中间栗色卷发的那个，“见到那位了吗？玛格丽塔·贝罗尼，外交部长的掌上明珠，在电影届初露头角，她父亲是墨索里尼阁下最信任的左右手。”
    金发男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位身材高挑的女性，正被几位军官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银灰色露背长裙，颈间钻石亮得刺眼。
    “去邀请她跳支舞。”希姆莱的声音压低，“我们需要展现德意友谊，也需要…巩固一些关系，贝罗尼伯爵家族在军需供应上也很有影响力。”
    这明晃晃是在给他下任务。
    克莱恩的薄唇抿成一条线，他厌恶这种将私人社交与政治利益捆绑的行为。
    “我的职责是协助您并保护您的安全，全国领袖。”
    “我现在很安全。”希姆莱打断他，笑容不变，但眼神却冷了一度，“赫尔曼，别忘了你是军人，这是命令。”
    顿了顿，或许觉得有些过于生硬了，语气稍稍缓了缓，“去吧，展现帝国军官的风度，这同样是外交。”
    男人沉默了足足五秒，终于走了过去。
    在这对引人注目的组合步入舞池时，乐队恰好奏响了一支热情似火的阿根廷探戈。
    玛格丽塔不愧是罗马公认的舞会女王，一上场就试图掌控主导权。她的裙摆如银色的浪花翻涌，每一个旋转都引来四周阵阵喝彩声。
    “我听说柏林的男人都很严肃，但您比我想象的更有……力量感。”舞至半场，女孩巧笑盈盈地仰着脸。
    男人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来，目光却越过她发顶，落在舞池边的壁灯上，恍惚间，那昏黄的光晕仿佛把他带回了柏林。
    官邸昏暗的宴会厅里，留声机流淌着舒伯特的《鳟鱼》。
    “手放这里，不是那里。”
    她紧张得睫毛都在抖，手心冰凉，却在用心跟上他的节奏。
    “看着我，不是地板。”
    她抬起头，黑眼睛映着壁灯的光，亮而纯粹。
    而就在此刻，玛格丽塔似乎试图要做一个下腰旋转，这是探戈里，女性展示魅力而男性展示力量的经典桥段，需要女方身体完全后仰。
    按照礼仪，男伴应该稳稳托住她，并配合完成一个漂亮而华丽的收势。
    可金发男人的心神似乎根本不在这里。
    思绪又飘到了那封电报去，“春节”，还有那一句该死的“周哥哥来接我了”。
    就在这瞬息间的功夫，他的手臂迟了发力，扶的力度也微妙地松了几分。在旁人看来或许只是个无心的失误，但对于精通舞步的行家而言，这分明是带着恶劣抗拒意味的不配合。
    “啊！”
    女人尖锐的惊呼声划破人群，身体失去平衡，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打起滑来，整个人向后踉跄了好几步，虽然及时稳住了，却撞翻了经过的侍者手中的托盘。
    哗啦——
    红色液体泼洒出来，伴随着玻璃杯的碎裂声，银灰色裙摆瞬间挂了彩。
    音乐戛然而止，所有视线如聚光灯般投射过来。
    玛格丽塔低头看着那摊触目惊心的红，怔了足足好几秒，再抬头瞪向克莱恩时，眼里几乎喷出火来。
    “这…这就是德国军官的绅士风度吗？”她声音拔高了。
    男人垂眸瞥了一眼狼藉，几不可见地挑了挑眉。“抱歉，探戈的节奏，确实比想象的更难把握。”
    这道歉听起来毫无诚意，近乎于敷衍，而潜台词再明显不过，是你自己没站稳。
    女孩的脸瞬间由红转白，她想骂一句“野蛮的日耳曼人”，可她清楚对方是希姆莱的爱将，而父亲更是在德国军中举足轻重，只好在匆忙上前解围的男伴簇拥下，快步离开了舞池。
    全场静了一瞬，继而爆发出一阵嗡嗡私语，就连几个德国同僚也惊讶得好长一段时间忘记了说话。
    克莱恩变了，居然连这种逢场作戏都不会了，唐突了这样一位大美人。
    不远处的希姆莱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眉头拧了拧，可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而风暴中心的当事人却仿佛置身事外。克莱恩不紧不慢地回到原位去，从侍者托盘里取过一杯香槟。
    这时，一个带着戏谑的声音飘过来，来人是霍夫曼，他的军校前辈，如今同入了党卫军，“赫尔曼。你差点让伯爵小姐摔在舞池中央。”
    “她站稳了。”金发男人轻啜一口香槟。
    霍夫曼凑近了些，嘴角挂着男人间心知肚明的促狭笑意：“怎么，心不在焉？是交了小女友，怕她吃醋？”
    克莱恩冷冷扫了他一眼。
    “我们都听说了，你家里藏着个东方小美人。”
    “请注意你的措辞。”金发男人的声音陡然降了几度。“她是冯克莱恩家的客人，也是位中国将军的女儿。”
    “哦，中国将军。”霍夫曼耸耸肩，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不过赫尔曼，说真的，现在这局势……和中国人走得太近，未必是好事，玩玩可以但别太认真，那种女孩……不适合我们这种家庭，上面的风向，你应该比我清楚。”
    “她不是‘那种女孩’。”他脸色更沉了。
    “那是什么？”霍夫曼挑眉，“拜托，你二十五岁了，该考虑的是贝罗尼这样的——”
    “闭嘴。”男人骤然打断他，声音不高，可眼底淬了冰的寒意让同僚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又悻悻然离开了。
    舞池里，乐队已经换成了欢快的塔兰泰拉，人们旋转、欢笑，绚丽的裙摆如同盛夏花园。
    但克莱恩只觉得这一切吵闹得令人窒息。
    他想起在教女孩跳舞的那些夜晚。她总会踩到他的脚，会小声说“对不起”，然后努力跟上。灯光不用这么刺眼，音乐也不用那么喧闹，只有留声机沙沙的转动声，和她偶尔完成一个完美转身而倏然亮起来的眼睛。
    她现在在做什么，在使馆和周瀛初共进晚餐，会笑吗？她会和那个人跳舞吗？
    这念头让克莱恩烦躁地捏紧了杯子。
    同一时间，柏林中国驻德大使馆。
    使馆内张灯结彩，大红灯笼在走廊里一字排开，春联贴满了每一扇门，熟悉的乡音让俞琬既亲切又有些恍惚。
    女孩坐在临时分配给她的房间里，窗户对着使馆内覆雪的小花园，桌上放着周哥哥送来的点心，旁边搁着一个木盒子，里面是件红旗袍，找柏林唯一的旗袍师傅加急赶制出来的，除夕夜要穿。
    晚餐时，周哥哥带她见了大使陈伯伯和几位参赞，这些面孔她都不陌生，年前跟着父亲来访时都见过的，大家都很和蔼，聊起国内父亲的近况，又问起她在德国的生活是否习惯。
    可每当夜深了，躺在陌生的床上，看着窗外柏林的夜空，怀里搂着海曼时，一种空落落的感觉还是悄悄爬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