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7-新的規則(16)

    纪有棠被姜楠牵着踏进饭厅时，几乎是立刻就停住了脚步。
    她看不见，可耳朵却在一瞬间被汹涌的人声淹没。
    金属餐盘碰撞的清脆声响、军靴踩过地面的闷声、有人扯着嗓子喊再来一碗热汤、有人压低了声音谈着前线轮值与补给，吵吵闹闹、乱七八糟，偏偏就是这样的乱，叫她整颗心都跟着蹦蹦跳跳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将姜楠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力道不大，却还是让姜楠低头看了她一眼。
    女孩眼睛睁得大大的，无法对焦的视线虚虚地落在前方，明明什么都看不清，小脸却因为兴奋泛起了红，唇角压都压不住地微微扬着，像是第一次被带出门玩的孩子，光听见热闹就觉得满足。
    姜楠原先还有些紧绷，见她这副模样，心口也跟着软了一下。
    她轻声提醒道＂慢一点。＂
    纪有棠嘴上乖乖应了声，脚下却还是忍不住往前探了半步，如果不是姜楠一直牵着，她八成早就循着声音乱跑过去了。
    在饭厅门口碰头后，一直跟在后头的令狐逐暮与霍瑛自然也看见了这一幕。
    霍瑛眼尾微挑，似笑非笑地扫了眼那两人交握的手，没说什么。
    令狐逐暮则是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纪有棠那张明显写着＂我好兴奋＂的小脸上，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本来她们是打算直接把人带去独立用餐区的。
    那里安静、整洁，桌上摆的食物也会比外头大锅分发的稍微精緻些，至少不至于让她们这几个管理层人物，在一堆兵士眼皮子底下吃饭。
    可纪有棠才刚被带进去，屁股还没坐热，便很快察觉不对。
    饭厅里那股喧闹的人声骤然淡去，连脚步声都稀稀落落，只剩一种过分空旷的安静。
    她站在原地愣了愣，嘴角原先的笑意也跟着淡了下去。
    ＂……这是哪里？＂她问。
    姜楠还没答，霍瑛便不紧不慢地开口＂内厅。＂
    纪有棠抿了抿唇，脸上的期待肉眼可见地垮了一点点，她安静了几秒，说道＂我能不能去外面吃？＂
    这话一出，气氛顿时有些微妙。
    姜楠下意识看向令狐逐暮。
    霍瑛则是抬了抬眼，先看了看纪有棠，才又看向令狐逐暮。
    令狐逐暮站在原地，视线落在纪有棠身上，像是在判断她究竟是一时兴起，还是真的想去。
    即便是末日以前，令狐逐暮也鲜少让纪有棠在人多的地方待太久，更别提在那种地方吃饭。
    纪有棠却像是怕她们不答应似的，又小小声补了一句＂外面比较热闹。＂
    说这句话时，还轻轻晃了晃姜楠的手，声音软得像在撒娇。
    姜楠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重击，差点就要先替她答应下来。
    霍瑛见状，唇边笑意更深了几分，但眼里却掺了点若有似无的醋意，乾脆侧过头去看令狐逐暮，一副＂你看着办＂的模样。
    最后还是令狐逐暮先败下阵来。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低声道＂出去吃吧。＂
    语气有些无奈，但看纪有棠立刻又高兴了起来，连走路的步子都轻快了不少，她也不自觉的扬起唇角。
    于是片刻后，原本该属于高阶军官单独用餐的几人，竟真的陪着纪有棠坐到了外头的大厅。
    十人长桌宽得很，桌面刷得乾乾净净，只摆了四份再普通不过的饭菜——发得有些硬的白米饭、炒得过头的青菜、切得不太整齐的燉肉，以及一碗热气腾腾、味道却只能算尚可的汤。
    若放在末日前，这样的菜色大概连多看一眼都要嫌弃，可如今是末日，能有热饭热菜，已经算得上难得。
    更何况，这张桌子坐着的人，本身就比饭菜更值得看。
    饭厅里原本还有些吵闹的人声，在她们四人落座后，竟不约而同地低了几分。
    没有人敢往这桌凑。
    坐得远些的还会假装低头扒饭，实则眼神一飘再飘；坐得近些的则是压低了声音止不住的边听边讨论着。
    毕竟那可不是什么普通人。
    一个是内陆如今最不能得罪的霍瑛，一个是手腕狠辣出名的令狐逐暮，旁边还坐着高阶觉醒者姜楠，以及——
    那个几乎没人真正见过，却已经在各种传闻里被说得神乎其神的纪有棠。
    主桌明明只坐了四个人，却硬是坐出了几百人的气势。
    偏偏纪有棠本人全然不知情。
    她只是坐在那儿，乖乖捧着汤碗，对好了角度就不松嘴，被四周久违的人声包裹着，听着那些不属于她却又近在咫尺的谈笑、埋怨、催促与碰杯声，脸上的笑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连手里那碗称不上多好喝的汤，都彷彿比平时更香了一点。
    她小声点评＂好喝。＂
    纪有棠像是想像出了什么画面，眼睛弯了弯，声音也透着一股藏不住的新鲜＂真好。＂
    那模样实在太过真诚，真诚得让人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霍瑛本来正慢条斯理地用着餐，闻言抬眸，神色难得停顿了一瞬。
    令狐逐暮握着筷子的手也微微顿住，视线落在纪有棠脸上，片刻后才淡淡移开。
    连姜楠都因她这一句过于简单的感叹，原本还有点不自在的情绪，也被冲散不少。
    饭厅里依旧人声鼎沸。
    另外叁人看着纪有棠，便也不自觉的放松下来享受这份热闹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