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前怎么不怕我会受伤？！

    裴雪欢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好。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烙了半宿的饼，脑子里反反复复盘旋着的，全是一个念头：要怎么才能得到他呢？
    直到快要天亮，她才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因为今天是下午两点的中班，裴雪欢一直睡到上午十点才睁开眼。
    清醒后，她在床上呆躺了一会儿，又开始在心里疯狂唾弃昨晚那个满脑子废料的自己。她咬着被角恨恨地想，谁要跟那个喜怒无常的大魔王在一起。
    起身去卫生间洗漱时，裴雪欢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因为缺觉，她的眼眶里布满了红血丝，眼底还有淡淡的乌青，看着十分憔悴。
    看着这副模样，她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得想个办法让陆晋辰看见。
    他看见了，一定会心疼她。
    这个念头刚一闪过，裴雪欢就被自己气笑了。她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洗漱完毕后，那个念头却又冒了出来：她才不要主动去找他，有什么办法能让他自己乖乖送上门来呢？
    就在她坐在沙发上胡思乱想的时候，十点半，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是陆晋辰发来的：醒了吗？我让阿姨做了点你喜欢吃的东西，我可以送过来吗？
    裴雪欢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心脏开始不争气地“突突”狂跳起来，连带着指尖都有些发热。
    他怎么就自己送上门来了？这进度是不是太快、太突然了一点？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放下手机。故意晾了他几分钟，等心跳彻底平复下来后，才拿起手机，矜持地回复了四个字：好的，谢谢。
    按下发送键后，她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忍不住在心里哼了一声。昨天晚上不是还挺会做饭的吗？连碗都会洗，怎么过了一个晚上，今天又变回那个只会让阿姨做饭的矜贵大少爷了？真要有诚意，怎么不自己亲手做？
    十一点多，公寓的门铃准时响起。
    裴雪欢打开门。陆晋辰站在门外，视线落下的第一秒，就定在了她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上。
    他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昨晚没睡好？”
    裴雪欢侧过身让他进来，语气轻飘飘的：“没怎么睡着。”
    陆晋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本来就在经期，昨天还痛得那么厉害，晚上又没睡好，下午竟然还要去医院连轴转？
    他走到餐桌前，将保温盒里的菜一样样拿出来摆好，沉声问：“下午要不要请假？”
    “没事。”裴雪欢拉开椅子坐下，“快天亮的时候睡着了。”
    陆晋辰拉开她对面的椅子，沉默了一会儿，问：“经常睡不着吗？”
    裴雪欢也沉默了。
    其实以前不会的。但在去年2025年，有些深夜里，因为太想他，实在受不了的时候，她会偶尔喝一点红酒来麻痹神经。
    “偶尔。”她垂下眼睫。
    陆晋辰的视线一直紧紧抓着她：“有没有去看过医生？”
    裴雪欢摇了摇头。
    她的失眠没到这么严重需要看医生的程度。
    何况看医生有什么用？相思病本来就没药医。
    “找时间去看看医生吧。”陆晋辰看着她单薄的肩膀。
    这次回国重逢，他觉得她的身体似乎差了很多。会痛经，会半夜失眠，会一个人在酒吧买醉……是单纯因为儿科的工作压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裴雪欢再次摇头：“不需要。”
    餐桌上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陆晋辰才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了一句：“为什么会睡不着？”
    裴雪欢停下筷子，缓缓抬起头，将视线定在他的脸上，反问：“你27岁的时候，又是因为什么失眠？”
    陆晋辰呼吸一滞。他分明跟她解释过，他的失眠是因为超忆症引起的躯体反应，她心里一清二楚。她现在突然拿这句话来堵他，是在嫌他管得太宽、故意怼他吗？
    但即便知道她在赌气，她的健康在他眼里依然胜过一切。
    “你可以去找沉亦音。”陆晋辰放缓了语气，耐心地建议，“她是市内最好的精神科专家。你不用担心她会跟我说什么……”
    “没那么复杂的原因。”裴雪欢单手撑着下巴，打断了他的话。
    她看着他，慢吞吞地抛出了一句：“就是缺男人了。”
    陆晋辰脸上的表情明显僵住了一瞬。
    他完全没料到，以前那个连句重话都不敢说的乖乖女，竟然会用这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口吻说出这种话。
    他的心底一沉。按照她的话意，果然是那个叫程奕的男人伤了她。
    他盯着她，声音冷了下来：“你跟程奕到底发生了什么？”
    裴雪欢不满地撇了撇嘴：“跟他有什么关系。”
    “那是因为什么？”陆晋辰依然执着地追问。
    裴雪欢有些烦躁了起来：“别问了！”
    空气再次陷入死寂。
    过了一会儿，裴雪欢低着头，拿筷子用力戳着碗里的米饭，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嘀咕了一句：
    “真这么在乎的话，你怎么不来陪我睡。”
    陆晋辰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看着对面那个低着头、满脸倔强的女孩。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能轻易地说出这样的话。
    也许她是在故意羞辱他，报复他当年强行买下她的荒唐；又也许……她现在处于某种受了情伤的应激状态，是不是意味着，她也有可能对别人说出这样的话？
    “裴雪欢。”陆晋辰盯着她，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和认真，“你是女孩子，更容易受伤。”
    她“啪”地一声放下了筷子。
    当年在半山别墅，他强吻她，强迫她用手、用嘴去讨好他，甚至将她压在身下，用难堪的方式在她腿间发泄欲望。
    那个时候，他怎么就不怕她受伤了？！
    “你当年逼我陪你睡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是女孩子，容易受伤？”因为委屈和怒火，她的声音发着颤，语气极冲，“你现在有什么资格来说我？！”
    她的眼眶瞬间红透了：“我那个时候还那么小！”
    那是裴雪欢迟来了多年的怒火。
    站在27岁的今天，回望当年那个才21岁、尚未走出校园的自己，真的就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现在的裴医生，在替当年21岁的裴同学，以及暗恋了他五年的少女讨回一个公道。
    陆晋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痛得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因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他亏欠她的实在太多，多到他这辈子都还不清。
    过了很久，安静的餐厅里才响起陆晋辰干涩暗哑的声音。
    “从前是我错了。对不起。”
    裴雪欢吸了吸鼻子，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她看着桌上的饭菜，没有回答他的这句对不起。
    其实这次重逢，陆晋辰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变化。
    她心里有怨气和怒意。
    她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把所有恐惧都闷在肚子里的闷葫芦了。她变得冷冷的，还有一点凶，找到机会就会毫不客气地怼他，甚至拐弯抹角地骂他。
    可是，陆晋辰看着她气鼓鼓的脸，心里却隐隐觉得……这样很好。
    这样发泄出来，总比她把所有的委屈都憋成内伤要好。她当然可以在他身上撒气，就算她刚才那句话真的是为了羞辱他，也是他应得的。
    “可以。”
    陆晋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只要你需要，我就过来陪你。”
    裴雪欢愣了一下，继续戳着碗里的米饭，不爽地小声嘟囔：“我又不像你，一个月能拿出一百万。”
    “不用任何报酬。”陆晋辰看着她的眼睛，极其认真的说，“我也不会再伤害你。”
    裴雪欢的脸不易察觉地热了一下，她别过头不理他：“开玩笑的。我才不需要你呢。”
    陆晋辰刚想开口说什么，放在桌边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是微信公众号推送的弹窗。
    陆晋辰眼疾手快，一把将手机倒扣在了桌面上。
    然而，他这一瞬间的慌乱，还是没能逃过裴雪欢的眼睛。即使手机屏幕是倒着的，她也清楚地瞥见了那个熟悉的红十字图标。
    那是萍洲市第一医院的官方公众号。
    她眯起眼睛，狐疑地盯着对面的男人：“你为什么会关注市医院的公众号？”
    陆晋辰的面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他避开她的视线，语气平静地撒着谎：“以前在你们医院看过病。”
    她曾经在这个公众号的儿科专栏里撰过稿，上面甚至还有过对她的个人专访介绍。
    裴雪欢看着他那张强装镇定的脸，显然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信。
    女人的直觉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她脑子里闪过一个极其离谱、却又极其合理的猜测。
    她看着他，在心里暗暗倒吸了一口凉气：不会吧？！
    两人重新拿起筷子，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裴雪欢夹起一块排骨，状似不经意地突然问：“林阿姨知道这饭是做给我的吗？”
    陆晋辰手上的动作一顿：“我没有说。”
    又过了几秒，陆晋辰开口：“也许她猜得到。”
    毕竟现在餐桌上摆着的这些，全都是她以前最爱吃的东西。
    “我是不是要发个消息谢谢她？”裴雪欢微微蹙起眉。其实她心里很纠结，她还没做好准备，不想让林阿姨这么快就知道，她又和陆晋辰扯上了关系。
    陆晋辰一眼就看穿了她的顾虑，语气平静地给她托底：“没关系，以后再说吧。”
    裴雪欢垂下眼睫，戳了戳碗里的米饭，抛出了那个她真正想问的核心问题：“她现在只给你一个人做饭吗？”
    陆晋辰没多想：“阿姨没有接其他主顾。”
    裴雪欢抬起头，执着地又问了一遍：“那就是，只有你一个人了？”
    听到她重复确认，陆晋辰有些不明白她怎么突然在这个问题上绕起了圈子。但他还是停下筷子，看着她，认真地回答：“我父母还在国外。你知道的，我没有其他兄弟姐妹。”
    裴雪欢闷闷地“哦”了一声。
    她低下头，继续戳着碗里的米饭。
    只给他一个人做饭。
    也就是说，他一个人住。没有恋人，也没有妻子。
    裴雪欢悄悄咬住下唇，心想：大魔王果然还是孤家寡人一个，肯定是太坏了，没人要他。
    裴雪欢没有再说话。
    在微妙而尴尬的气氛中吃完这顿饭后，陆晋辰拿上车钥匙，沉默地送她去了医院。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市医院门口。
    裴雪欢解开安全带，手搭在车门把手上。
    推门之前，她转过头看着陆晋辰，语气很认真：“我的事跟程奕无关，你不要去找他的麻烦。”
    陆晋辰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
    即使心底依旧怀疑，但现在的他根本不敢对她阳奉阴违。
    他认真答应：“好。”
    裴雪欢没有再说一句废话，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