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关系

    2023年12月，裴雪欢入职萍洲市第一医院已有半年。
    儿科住院部。
    周一的早晨永远是儿科病房最兵荒马乱的时候。走廊里充斥着小孩子的哭闹声、仪器的滴滴声，还有家属焦急的询问声。
    科室主任孟岚带着队伍穿梭在病房之间，步伐走得极快。她四十多岁，雷厉风行，一边翻看着手里的检查单，一边语速极快地下达医嘱：“15床昨晚烧还没退，把药换了。周婧，你去盯一下那个新收进来的肺炎患儿，如果情况不好直接上呼吸机。”
    “好，我马上过去。”叁十出头的副主任周婧应了一声，干练地在本子上记下，转身快步走向走廊另一头。
    “家属别太着急，孩子目前各项指标都在好转，稍微有点反复是正常的。”另一边，主任医师陈培东正笑眯眯地安抚着一位着急的老人。他脾气极好，说话温和，叁两句就把家属的情绪稳了下来。
    裴雪欢正站在22床旁边。这是一个不到两岁的小病患，床头摆了好几个毛绒玩具。她轻轻握住孩子细白的小手，一边熟练地做着检查，一边条理清晰地向孟岚汇报情况：
    “孟主任，孩子白细胞还是偏高，但C反应蛋白已经降下来了，体温目前稳定在37度2，暂未发现其他并发感染的迹象。”
    孟岚脚步微顿，回头看了她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嗯，继续观察。下午再复查一次，如果没问题，就可以考虑减少用药了。”
    裴雪欢在病历夹上认真做好标记。
    脱离了诺维医大和实习期的青涩，如今穿上这身印着“萍洲市第一医院”的白大褂，她已经渐渐蜕变成了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儿科住院医师。
    一上午的高压查房和处理突发状况，几乎耗尽了所有人的体力。
    下午叁点半，科室终于迎来了一天中短暂的喘息时间。裴雪欢回到办公室，刚坐下准备写病历，一杯挂着细密水珠的果茶，就被人轻轻放在了她的键盘旁边。
    护士林知夏手里提着好几杯高级饮品，一边给办公室里的其他医生分发，一边拉开裴雪欢旁边的椅子坐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跟裴雪欢年纪相仿，性格活泼，平时排班也经常在一起，早就混成了最熟的饭搭子。
    林知夏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裴雪欢，咬着吸管，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地调侃：“裴医生，快尝尝。程医生今天又破费了，大家全是常规冰度，就你这杯是常温少糖。我们可都是沾了你的光，才能天天喝到这么贵的下午茶。”
    “别瞎说。”裴雪欢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一下，语气无奈又平静。
    “我哪有瞎说。”林知夏笑嘻嘻地凑近，“谁看不出来程医生那点心思啊。人长得帅，脾气又好，家里条件也是咱们医院出了名的优渥。最关键的是，人家对你可是真上心。”
    裴雪欢没接话，目光不经意地抬起，穿过办公室的玻璃窗，看向了走廊外面的护士站。
    程奕正站在那里看分诊台的记录。
    他比裴雪欢大两岁，是诺维医大毕业的直系师兄。他穿着干净整洁的白大褂，身形挺拔清俊，即使在吵闹的儿科走廊里，也透着良好家教熏陶出来的温和有礼。
    似乎是察觉到了视线，程奕抬起头，目光恰好与办公室里的裴雪欢撞上。
    他没有躲避，只是隔着玻璃，温和地朝她笑了笑，微微颔首致意。
    裴雪欢也平静地点了一下头，收回了视线，伸手拿过了那杯常温少糖的果茶。
    “啧啧啧，这叫什么？这就叫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老好人陈培东正好端着保温杯走进来，手里也拿了一杯程奕买的饮品，乐呵呵地插了一句嘴，“小程确实是个不错的年轻人。小裴啊，可以考虑考虑。”
    连平时最严肃的孟岚主任，闻言也从电脑屏幕后抬起头，难得地没训斥他们上班时间闲聊，反而是看着裴雪欢，带着几分护短的笑意默许了这个玩笑。
    在萍洲市第一医院的所有同事眼里，程奕和裴雪欢，不仅是同校的师兄妹，更是医院里最般配、最水到渠成的一对璧人。
    其实，裴雪欢向来是个不喜欢单方面占人便宜的性格。不好意思天天喝人家买的饮料，她便会在程奕请客的隔天，主动掏腰包给大家点上下午茶。
    结果没过两天，程奕又会极其自然地接回请客的接力棒。有时候碰上连轴转的极度高压，主任和副主任也会偶尔大手一挥，买点心犒劳大家。
    一来二去，科室里的下午茶文化反而被带得十分丰盛。
    有一次，正好程奕来护士站跟裴雪欢交接病历。林知夏捧着刚送来的免费饮料，笑眯眯地在两人中间探出个脑袋，开玩笑说：“程医生，裴医生，真希望你们俩能一直这样互相请下去。这样的话，我每天都有免费的饮料喝啦！”
    当时程奕只是温和地笑了笑，并没有反驳。而裴雪欢低头签着字，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在大家眼里，这俨然已经是小两口在变相给大家发糖了。
    半个月后，科室迎来了季度末的聚餐。
    地点选在医院附近的一家中餐厅。大家平时在病房里高压连轴转，难得放松下来，气氛极其热烈，连平时最严厉的孟岚主任都跟着喝了两杯果酒。
    聚餐一直持续到晚上九点多才散场。
    林知夏刚走出餐厅，就被等在路边的男朋友接走了。其他人也陆陆续续打车或者结伴离开。
    人群散去，程奕自然而然地留到了最后。
    他看着站在路灯下的裴雪欢，语气温和自然：“裴医生，我送你一段？”
    裴雪欢没有拒绝，轻轻点了点头：“麻烦程医生了。”
    两人并肩走在萍洲市冬日的街头。
    远离了餐厅的喧嚣，冷空气让人清醒了几分。街道两旁的香樟树在路灯下投下斑驳的树影。
    两人聊了几句科室里的趣事和最近排班的调整。他们保持着一个并不亲密但十分舒适的社交距离，没有刻意绞尽脑汁地去找话题，哪怕是不说话的时候，气氛也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同行加上同龄人之间特有的默契与安静。
    就这样走过了两个街区，快到裴雪欢租住的小区门外时，周围的行人渐渐少了。一家24小时便利店的白光从街角透出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程奕的脚步慢了下来，最终停在了离小区大门还有十几米的一棵香樟树下。
    “送你到这里可以吗？”他问。
    “可以了，谢谢程医生。”裴雪欢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准备道别。
    但程奕并没有立刻转身离开。
    “裴医生。”他忽然开口，又叫了她一声。
    路灯昏黄的光线打在程奕清俊的面庞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看着她，神态依旧温文，眼底没有往日讨论病例时的严肃，只有一如往常的专注与平和。
    “我们在科室共事也有半年多了。”程奕的声音很好听，语气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坦诚，“我知道你平时工作很拼，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病房里。但如果可以的话……”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极其认真地问出了那句话：“裴医生，我可以追求你吗？”
    树影在地上微微晃动。
    裴雪欢微微怔了一下。其实科室里那些若有似无的玩笑，林知夏平时挤眉弄眼的暗示，她不是看不出来。只是她习惯了用清冷和工作来筑起高墙，把所有试图靠近的人都挡在外面。
    可是现在，面对程奕的坦诚，她发现自己心里并没有生出那种本能的排斥和抗拒。
    程奕是一个极好的人。情绪稳定，家教良好，连表白都透着一股让人如沐春风的尊重，把选择权完完全全地交到了她的手里，没有给她一丝一毫的压迫感。
    她不需要去费力应对什么浓烈的情绪，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全、得体。
    裴雪欢安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在所有人眼里都极其优秀、与她无比般配的男人。
    短暂的沉默过后，她没有像拒绝以往那些追求者一样干脆地将人推开。她眼睫微垂，随后迎着他的目光，平平静静地点了点头。
    “好。”
    没有鲜花，没有拥抱，也没有任何激动人心的誓言。程奕听到这个答案，露出了温和的笑意。
    在这个平凡的冬夜街头，萍洲市第一医院儿科公认最般配的两个人，就这样顺理成章、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