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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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传来时,谢昀正在校场上练兵。
    “李琰逃了。”周霆站在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赐死的圣旨刚下,他就被一拨人劫走了。下落不明。”
    谢昀手中的长枪顿了一瞬。
    他抬起头,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没有说话。
    周霆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将军……可要追?”
    谢昀摇了摇头。
    “不必。”
    周霆愣了愣:“可是——”
    “李琰已成丧家之犬。”谢昀收回目光,继续练枪,枪尖破空,带起一阵呼啸,“追不追,他都翻不起浪了。”
    周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却又忍不住问:“那将军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谢昀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练枪,一枪一枪,虎虎生风。
    直到日头西斜,他才收了枪,站在校场中央,望着天边那片被夕阳染成血色的云。
    “周霆,”他忽然开口,“你说,这世上最可怕的事是什么?”
    周霆想了想:“是死?”
    谢昀摇头。
    “是让不该坐上那个位置的人,坐上去。”
    他转过身,看着周霆,那双眼睛里有火光跳跃,却比任何时候都冷。
    “李琮是什么人,你我都清楚。平庸,懦弱,嚣张跋扈,草菅人命,不择手段——这样的人若登基,边关怎么办?将士怎么办?那些被他害死的人,怎么办?”
    周霆沉默了。
    他知道谢昀说的是对的。
    李琮通敌的证据,他们手里握着一大半。可那又怎样?皇后护着他,赵嵩那些人护着他,朝中有一半的人,都指着他吃饭。
    动他,比动李琰难得多。
    “将军,”周霆低声道,“您打算怎么做?”
    谢昀沉默了很久。
    久到天边的最后一丝光也沉入地平线。
    久到校场上点起了火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等。”
    周霆不解:“等什么?”
    “等他犯错。”谢昀望向坤宁宫的方向,“等皇后护不住他的那一天。”
    “她会护不住的。”他顿了顿,“没有人能永远护住另一个人。”
    夜里,谢昀回到书房,对着那盏孤灯坐了很久。
    沉青端了粥进来,放在他案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谢昀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不问我在想什么?”
    沉青摇摇头:“将军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谢昀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沉青看见了。
    她的心,莫名地跳得快了一拍。
    “沉青,”谢昀说,“你坐下。”
    沉青愣了愣,在他对面坐下。
    谢昀看着她,看着那张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看着她那双总是安静却坚定的眼睛。
    他忽然想问她: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可他没问。
    他只是说:“等这一切结束了,你想做什么?”
    沉青想了想。
    “回边关。”她说,“继续当兵。”
    “就这些?”
    “嗯。”她点点头,“就够了。”
    谢昀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干净得像山泉一样的眼睛。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心疼,有敬佩,还有一丝,他自己也不愿承认的、柔软的什么。
    “好。”他说,“到时候,我陪你回去。”
    沉青愣了一下。
    然后她弯了弯眼睛,笑了。
    那笑容,比窗外的月光还亮。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岭南,裴钰正坐在一间密室里,看着面前的账册。
    账册很厚,记录着这半年来他经手的每一笔银子、每一条人脉、每一个被他处理掉的贪官污吏。
    有些名字,他记得很清楚。
    比如那个侵吞赈灾粮款的县令。裴钰让人将他儿子绑了,逼他吐出三倍的钱粮,再将他贪墨的证据递到知府衙门。那县令被判斩立决,死前还在骂“晏清”是个魔鬼。
    比如那个勾结山匪、残害百姓的富商。裴钰让人扮成山匪,劫了他最宠爱的外室,再用那外室换了他通匪的证据。那富商被抄家流放,至今还在牢里等死。
    比如那个草菅人命、欺压良善的恶霸。裴钰让人将他绑到乱葬岗,活埋到脖颈,然后一锹一锹,将土填到他耳边。那人吓疯了,醒来后什么都招了,包括他背后那个更大的保护伞。
    一桩一件,都是血腥的、肮脏的、不择手段的。
    可每一桩每一件,都让这地方,变得好了一点点。
    裴钰放下账册,揉了揉眉心。
    窗外,月光很淡,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清冷的剪影。
    他比以前瘦了,也沧桑了。
    那双眼,曾经温润如玉,如今却像深潭,看不见底。
    可那里面,还有一点光。
    很微弱。
    但还在。
    “先生。”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门推开,一个年轻人走进来,躬身行礼:“先生,您要的人,找到了。”
    裴钰抬起头:“谁?”
    “那个适合做傀儡的人。”年轻人压低声音,“江南周家嫡出的三公子,年十九,父母双亡,孤身一人。读书不成,习武不成,整日游手好闲,却有一张好脸,和一副好出身。”
    裴钰沉默片刻。
    “带他来见我。”
    三日后,那个年轻人被带到裴钰面前。
    他叫周宵,生得眉清目秀,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养出来的孩子。可那双眼睛,空洞洞的,像是什么都不在乎。
    裴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想不想,做官?”
    周宵愣了愣,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做官?我?先生别说笑了。我连秀才都没考上。”
    “不用你考上。”裴钰说,“只要你听话。”
    周宵收起笑,看着他。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听话就能做官?”他问,“做什么官?”
    “从七品。”裴钰说,“县令。”
    周宵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先生要我做什么?”
    裴钰看着他,一字一句:
    “什么都听我的。”
    周宵想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日头西斜。
    久到裴钰以为他要拒绝了。
    然后他听见那个年轻人说:
    “好。”
    从那天起,周宵成了裴钰手中的傀儡。
    裴钰让他去哪里,他就去哪里。裴钰让他说什么,他就说什么。裴钰让他签什么,他就签什么。
    他像一个空壳,被裴钰一点点填满。
    填进那些裴钰自己不能出面做的事,填进那些需要一张“干净”的脸去办的事,填进那些,可以让这地方变好的事。
    第一件事,是铲除那个盘踞地方二十年的贪腐集团。
    裴钰让周宵以“新官上任”的名义,宴请那些官员。酒过三巡,他让人将那些官员这些年贪墨的证据,一封封摊在他们面前。
    有人当场瘫软,有人破口大骂,有人试图反抗。
    可没用。
    因为裴钰已经布好了网。
    那些证据,那些证人,那些被他们害过的人,全都在。
    一夜之间,十二个官员落马。
    七个斩首,五个流放。
    老百姓放了三天的鞭炮。
    周宵站在县衙门口,看着那些欢呼的百姓,忽然问裴钰:
    “先生,你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裴钰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些欢呼的人,望着那些终于见到天日的脸,望着那些被血洗过、终于干净了一点的土地。
    “重要吗?”他说。
    周宵沉默了。
    他不知道答案。
    可他知道,从那一刻起,他不想再当那个混吃等死的废物了。
    他想跟着这个人。
    无论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无论他要做什么。
    第二个月,周宵被提拔为知州。
    第三个月,他的辖区,成了整个岭南最干净的地方。
    没有贪官,没有恶霸,没有欺压百姓的豪强。
    只有那些被裴钰一手扶持起来的、真正做事的人。
    那些人在明面上,周宵在明面上。
    而裴钰,在阴影里。
    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动着这方天地的每一根弦。
    有人开始传,说周宵背后有个“高人”。
    有人说那人是妖怪,能看透人心。
    有人说那人是神仙,专门下凡来收拾贪官的。
    还有人猜,那人可能是某个被罢官的旧吏,某个怀才不遇的书生,某个——谁也不认识的什么人。
    只有周宵知道真相。
    那个“高人”,就坐在他那间昏暗的密室里,日日夜夜,看着那些永远看不完的卷宗。
    他从不笑,也从不说累。
    他只是一直做,一直做,像一架永不停歇的机器。
    有一次,周宵忍不住问他:
    “先生,你图什么?”
    裴钰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深得像井。
    可井底,有一点微弱的光。
    “我图一个公道。”他说。
    周宵不懂:“什么公道?”
    裴钰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继续看那些卷宗。
    可周宵看见,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桌上那幅画。
    画上是一个姑娘,十七八岁,眉目清秀,笑得很好看。
    画边写了一行小字:
    “阿月。”
    周宵没有再问。
    他只是悄悄退了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留下那个人,和那幅画,和那一点微弱的光。
    一起待在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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