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松叶蟹

    日料店在校外的一条深巷里。韩禾跟在谭薇身后，看着走在前面的吴湛——他正熟练地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低声和迎上来的服务生核对预订信息。
    趁着进门的空隙，韩禾划开手机。
    【L】：在干什么？
    消息是十五分钟前发的。韩禾盯着屏幕，指尖在虚空中停顿了片刻，才抿着唇打字回了过去。
    【韩禾】：刚考完，出来吃个饭。
    发完这句，她就把手机塞进衣兜。
    落座后，吴湛征询了她们的忌口后，熟稔地向服务生点了几道招牌菜。
    服务生推着木质餐车鱼贯而入，先上来的是前菜：一小碟晶莹的生蚝，表面点缀着几粒鱼子酱，紧接着是刺身拼盘——赤身、金枪鱼中腹、北海道海胆、甜虾，一片片切得薄如蝉翼，主菜是一锅热气腾腾的松叶蟹土锅饭。掀开陶盖的瞬间，松叶蟹特有的鲜甜随着白雾扑面而来，蟹肉已经悉数拆好，铺在晶莹剔透的米饭上，旁边点缀着几片微苦清香的叁叶芹。
    吴湛正站起身，动作自然地拿过两人的空碗，低头为她和谭薇盛饭。他一边盛饭，一边还叮嘱着：  “这家的米饭是用伊贺烧的土锅焖出来的，能锁住蟹肉最本原的甜味。底部的锅巴带点焦香，是整锅饭的灵魂。韩禾，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韩禾感觉到大腿侧的兜里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不过在这种前辈表现出周到礼遇的时刻，低头翻看私信显然极不礼貌。韩禾维持着得体的笑意，双手接过吴湛递来的饭碗，轻声道了谢。
    她先尝了一口吴湛极力推荐的土锅饭。蟹肉丰腴鲜甜，米粒吸饱了昆布高汤，韧劲十足。偶尔咬开一颗鲑鱼子，微咸的咸鲜味瞬间在舌尖炸开，将饭的热度又提升了一个层次。确实如吴湛所言，这家的厨师对食材的掌控有着近乎苛刻的追求。
    “真的很不错。”韩禾由衷地赞了一句。
    吴湛闻言，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姿态自然地靠向椅背：  “你们喜欢就好。松叶蟹只有冬天才最肥美，这家的主厨以前在麻布十番的一家名店待过，这种程度的饭，在这一带算得上是标杆了。”他的目光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明亮，“要是喜欢，下次可以试试他们家的秋季限定——配了新鲜岩盐的松茸。”
    韩禾抬眼，对上他的目光。
    那一瞬，她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在吴湛眼里，她大概是那种“值得被认真对待”的类型。得体、漂亮、话不多，却又不失礼貌——这让他觉得有挑战性，她越是得体，他越想剥开那层壳，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吴湛如此，陈廊或许也如此。
    吴湛的展示，带着一种隐约的期待回报。他想让她知道：我对如何享受世界了如指掌，我值得你多看一眼，所以你理应向我靠拢。
    可陈廊似乎从来懒得证明自己有多优秀，他好像只是想把世界摊开在她面前，像在说“你要不要也来玩一玩”。
    韩禾垂下眼睫，把那点复杂的情绪压了下去，声音依旧轻而稳：“有机会的话再说吧。”
    吴湛他聊天的方式很专业，不显山不露水地展示着他的见闻。
    “……那边的高级道还不错，谭薇，你之前不是一直想去？”吴湛转动茶杯，目光却像是不经意地扫过韩禾，“正好期末结束了，下周我有空，行程我来定，一起过去放松几天？要是觉得累，那边也有不错的温泉酒店。”
    “滑雪加温泉？！”谭薇眼睛瞬间亮了，期末周憋坏了的她几乎立刻倒戈，疯狂摇晃着韩禾的胳膊，“韩禾，去吧去吧！求你了，你要是不去，我一个人跟吴湛去多尴尬啊。”
    韩禾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谭薇的哀求让她无法立刻冷脸拒绝。
    吴湛修长的手指轻轻扣着桌面，重新续上了刚才的话题：“其实也不只是我们叁个人。还有两个朋友，也是咱们学校的，性格都很开朗，到时候大家一起热热闹闹的，也不至于冷场。”
    “我想想看……”韩禾维持着得体的笑意，就在这时，大腿侧再次传来一阵轻微而持续的震动。韩禾垂下眼睫，借着喝水的动作，将手伸进兜里划开了手机屏幕。
    【L】：大忙人终于考完了。
    【L】：和谁吃饭？
    【L】：韩禾？
    竟然是连着几条消息。韩禾盯着屏幕，指尖有些僵硬。陈廊平时很少这样密集地发消息，他好像总是习惯于发一条指令然后静候结果，等着别人去揣摩他意图的人。
    “韩禾，是不是菜不合胃口？”吴湛的声音适时响起。
    “没有，挺好的。”韩禾按灭手机抬起头，顺着吴湛刚才的话题补了一句，“只是在想滑雪需要准备什么装备，我完全是外行，去了又不太会玩，还是你们去吧。”
    “韩禾，你如果担心安全，我拿过证的，带新手很有经验。你要是觉得滑雪太累，在那边泡泡温泉、喝点热红酒，看书或者发呆也挺好。”
    不得不说，吴湛精准地踩中了韩禾的心理。连日来没日没夜的实验和期末考，早已让她的精力透支到了极限，她确实渴望一段不需要动脑、只需要放空的时光。
    “听起来很棒，”韩禾微微松了口，“下周没什么急事的话，我尽量腾出空来。”
    这种“松口”让餐桌上的气氛瞬间轻快了不少。谭薇兴奋地要和她击掌，吴湛唇角的弧度也深了几分，那是某种掌控局面的满足感。
    就在韩禾紧绷的神经难得想要稍微松懈的一瞬，铃声突然在腿侧的口袋里响起。
    她低头一瞥，屏幕上闪烁着简单的字母：L。
    那一瞬间，韩禾的手心几乎是立刻渗出了一层冷汗，她下意识的按下了挂断键。
    手机安静了。
    吴湛微笑着看着她：“怎么，导师催报告了？”
    “没事，推销电话。”韩禾维持着得体的笑意。
    然而不到一分钟，手机毫无征兆地再次响起来。
    这一次，震动的频率比刚才更急促，仿佛带着某种跨越重洋的火气，在安静的包厢里发出了沉闷的嗡嗡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