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贺之曦必须活着

    自从贺世然进入书房后，贺世胥一直站在书房门外。
    厚重的实木门板无法完全隔绝里面的声音。激烈的质问、痛苦的嘶吼、绝望的哭喊......一声声，像钝刀子割着他的神经。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框，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血痕，却感觉不到痛。
    他听着大哥贺世荣用那种冷静到残忍的语气，说出那些被隐藏了两辈子、沾满血腥的真相。
    他听着弟弟贺世然从崩溃质问道泣不成声的绝望。他听见那些关于稀有血型、心脏、贺之曦活命的冰冷字眼。
    每一句，都让他的心脏往下沉了一分，也让某种在心底蛰伏了多年的、阴暗的藤蔓，疯狂滋长一分。
    当贺世然那声嘶哑的“贡献”痛呼传来时，贺世胥的身体微不可察地绷紧了。
    然后，是短暂的死寂。
    紧接着，是大哥变了调的、惊恐到极致地嘶吼，贺世胥猛地站直身子，里面传来混乱的声音，沉闷的声响，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种不祥的预感冰水般漫过全身。
    他听到贺世荣语无伦次的哭喊，他说什么都答应贺世然。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了贺世胥的耳膜，刺穿了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一股冰冷刺骨的恨意，混杂着多年压抑的恐慌和不甘，轰然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之曦不要了？
    大哥怎么能放弃？！
    那是贺之曦啊！
    是他从小看着长大，苍白羸弱却会甜甜软软叫他“四叔”的贺之曦啊！
    是大哥的独子。
    这些年，他看着贺之曦在病榻上辗转，气息一天比一天微弱，心就像被放在油锅里煎。他恨老天不公，很找不到第叁个匹配的供体，恨自己无能为力。
    当大哥第一次隐约透露那个可怕的计划时，他内心经历过剧烈的挣扎和恐惧，但最终，对让之曦活下去的渴望压过了一切。
    他甚至......帮大哥遮掩过，处理过一些“痕迹”。他告诉自己这一切是为了救贺之曦，是为了贺家，是不得已。
    可现在，大哥说什么？
    “什么都不要了？”
    因为贺世然那个蠢货，用自杀来威胁？
    凭什么？
    凭什么贺世然可以用自己的命来换那个戏子的命？！
    凭什么大哥可以因为一时心软（在他来看来就是愚蠢的心软），就放弃让贺之曦活下去的唯一机会？！
    贺世然是他的弟弟，没错。可贺之曦是他的亲侄子，同样是他血脉相连的至亲。
    贺世然这些年为了那个柏宇神魂颠倒，眼里哪还有这个家？哪还有他们这些哥哥？！现在，他居然还想用死来逼大哥就范，断送贺之曦的生路？
    贺世胥的眼睛在昏暗的走廊光线下，泛出一种近乎兽类的赤红光芒。胸腔里翻腾的恨意和多年来大哥决策的隐隐不满。凭什么总是大哥说了算？凭什么他只能跟在后面处理烂摊子？
    此刻都找到了一个倾泻的出口。
    -
    书房里，贺世荣撕心裂肺、饱含无尽悔恨和痛苦的哀鸣还在持续，像一头失去幼崽的困兽。
    那声音钻入贺世胥的耳朵里只让他觉得烦躁、厌恶，甚至......有一丝扭曲的快意。
    看啊，无所不能、永远冷静的大哥，也有今天。也有为了另一个弟弟，痛哭流涕、方寸大乱，甚至要放弃自己儿子的时刻。
    不。
    他决不答应。
    贺之曦必须活着！
    哪怕......
    代价是别的什么。
    贺世胥深吸一口气，脸上所有的挣扎、恐惧、犹豫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决绝。
    他伸手，推开那扇厚重的书房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贺世荣痛苦的嚎哭中显得微不足道。
    书房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帘缝隙投进几道惨白的光柱，照亮书桌地板旁触目惊心的一幕。
    贺世荣跪坐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贺世然。贺世然的头无力地后仰着，露出脖颈上一个狰狞的伤口，大量的鲜血染红了贺世然的上半身，也浸红了贺世荣昂贵的绸衫和双手，在地摊上染开一大片暗红。
    贺世然的脸色是死寂的灰白，眼睛半合着，空洞地望着上方，早已没有了任何生气。
    贺世荣像失去了所有力气，只是抱着弟弟渐渐冰冷的身体，脸埋在弟弟染血的肩颈处，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压抑到极致的破碎呜咽。
    那个永远从容、掌控一切的大哥，此刻狼狈、崩溃，不堪一击。
    贺世胥冷着一双眸子，面无表情地走进来，脚步落在柔软的地毯上，几乎没有任何声音。他绕过地上那摊刺目的血迹，走到二人身边。
    “大哥。”他开口，声音干涩毫无情绪。
    贺世荣猛地一震，像是才意识到有人进来。他抬头，脸上涕泪横流，混杂着血污，眼神涣散而绝望：“世胥......世胥！快！叫医生！救世然！救他！”
    贺世胥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贺世然灰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秒又移开，看向贺世荣冷冷地开口：“大哥，世然已经死了。”
    “没有！他没死！他还有气呢！你摸摸！快叫医生啊！！”贺世荣疯了一样摇头，把贺世然抱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正在消散的温度。
    贺世胥蹲下身，伸出手，却不是去探贺世然的鼻息。而是用力地、一根一根地、掰开了贺世荣死死抱着弟弟的手，甚至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蛮力。
    “你干什么？！”贺世荣惊怒交加，想要反抗，但巨大的悲痛和失力让他虚弱不堪。
    “他已经死了，大哥！”贺世胥重复道，声音冷得刺骨：“抱着尸体有什么用？”
    说话间，他已经完全掰开了贺世荣的手，然后双臂一伸，轻而易举将贺世然那尚且温软，但毫无生命迹象的躯体从贺世荣怀里抱了起来。
    贺世然的脑袋无力地垂靠在他的肩头，脖颈伤口处的血还在缓慢地往外渗出，落在他深色的衣服上。
    “你要带他去哪儿？！”贺世荣跌坐在地上看着空了的怀抱，看着贺世胥抱着贺世然转身要走，嘶声喊道：“把他放下！叫医生！或许还有救！”
    贺世胥的脚步在门口停住，微微侧过头。昏暗的光线下，他的侧脸线条冷硬，眼神里没有任何属于“弟弟”的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大哥，你刚才说，什么都不要了。”他缓缓地说，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但我想要之曦活着。”
    贺世荣如遭雷击，呆愣当场，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贺世胥不再多言，抱着贺世然，大步走出了弥漫着血腥和绝望的书房，身影迅速消失在昏暗走廊的尽头。
    他的目标明确——地下密室。
    那里有等待手术的柏宇，也有准备好的医疗团队，马上还有会一颗刚刚停止跳动，但或许还来得及使用的、与贺之曦完美匹配的新鲜心脏。
    大哥心软了，动摇了，被所谓的“悔恨”击垮了。
    但他，贺世胥没有。
    贺之曦必须活着。
    至于用谁的心脏......大哥下不了手的事，他可以做。
    大哥舍不得的弟弟......反正也已经死了，不是吗？
    废物利用罢了。
    -
    贺世胥抱着怀中逐渐冷却的躯体，步伐稳定地走向通往地下地隐秘入口。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冰冷火焰。
    那火焰的名字叫，“贺之曦必须活着”。
    至于其他的一切——兄弟之情、人命关天、伦理底线——在这簇火焰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都可以被轻易毁灭，成为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