酬酢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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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光如鸭川之水,悄然流过二十岁的浅滩,汇入二十一岁更为深阔的河道。京都的四季在樱屋精致的庭院中轮转,枯山水的砾石覆上新雪又化开,几株老樱再次鼓起花苞,怯生生窥探着料峭春寒。
    朔弥的“点名”如同投入吉原静水中的石子,荡开的涟漪经久不息。
    他递帖的频率悄然增加,理由冠冕堂皇:“品鉴新得的明前龙井”、“赏玩前朝佚名《雪景寒林图》”、“手谈一局,试看汝棋力可有进益”。暖阁内,那浓郁沉敛的伽罗香气成了常客。
    朔弥坐于暖阁窗边,看着绫为他点茶。她的手法较之一年前更为纯熟流畅,一举一动已褪去青涩,蕴生出一种沉静自如的气度。
    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赞叹:“上月在高松府邸的茶会,我虽未列席,亦听闻绫姬一曲《千鸟》,意境空远,折服四座。较之去年,进境非凡。”,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光,混杂着纯粹的欣赏与一种“此姝终出自我手”的复杂满足感。
    他渐渐沉入这种新的相处模式。绫不再仅仅是暖阁的囚鸟,“樱屋の绫姬”之名,如早春初绽的樱霞,迅速晕染了京都上层圈层。
    他默许甚至暗中推动着她的声名,如同园丁审视一株自己移栽后意外绽放得更盛的名卉。得知某位新晋官员在宴席上对绫言语轻慢,他未动声色,只在与该官员上司的闲谈中“偶然”提及此人似乎“流连花街,颇有雅兴”。
    不久,那官员便收敛了气焰。朔弥的维护愈发隐蔽,力求在尊重她所谓“自立”的表象下,依旧牢牢掌控着局面。
    朔弥的持续垂青,如同最耀眼的金字招牌。预约的帖子如雪片般堆满龟吉的案头,身价水涨船高,预约需提前月余。
    龟吉那张油滑的脸,如今对着绫时堆满了近乎谄媚的恭敬,一应用度供给悄然恢复至昔日的顶级水准,甚至犹有过之。
    今夜,她受邀至一位风雅公卿的别邸,主持一场小型的“立礼式”茶会。宾客皆是文人墨客与贵胄子弟。朔弥亦在座,作为重要宾客,位置却悄然偏离了主位,更像一位静默的观察者。
    绫身着月白色无地小袖,墨发仅以一支素玉簪绾起,脂粉薄施。她跪坐于茶釜前,身影沉静如水。从备炭、选水、温器到点茶,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近乎禅定的韵律。
    备长炭在风炉中低吟,山泉水在铁釜中由“虾眼”转“蟹眼”,茶筅拂过浓绿抹茶,泛起细腻如乳的沫饽。整个过程无声,却充满仪式之美。
    席间,一位老者谈及《源氏物语》中“帚木”一卷的隐喻。
    绫执壶为老者续上温热的玉露,声音清泠如泉,不疾不徐地接道:“‘帚木’之虚幻,恰如人心执念。求不得之苦,非在帚木有无,而在观者心中是否已种下妄念之种。”  她引经据典,见解独到,与老者一问一答,言辞雅致,引得满座颔首。
    朔弥的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此刻的她,周身散发着一种沉静而自信的光芒,那是在他独占时期被刻意收敛或未曾有机会展露的。
    她不再是依附于他的藤萝,而是一株在风雨中舒展出自己枝叶的修竹。他静静看着,眼中是纯粹的赞叹,甚至有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自豪——这光华,终究是他最早发现的。他享受着这种“发现”的过程,如同鉴赏一件日渐完美的稀世名器。
    然而,并非所有场合都如此风雅。
    几日后,一场关西豪商举办的夜宴,气氛便截然不同。厅内喧嚣鼎沸,酒气熏天,席间充斥着金钱与欲望的气息。
    绫作为主陪,身着一袭茜色渐变吴服,发间簪着金箔点缀的蝶贝发饰,明艳照人。
    一位满面红光的豪商,酒过三巡,眼神黏腻地锁在她身上,言语粗鄙:“绫姬如此才貌,屈居吉原岂不可惜?不若随我回大阪,保管你穿金戴银,比伺候人强百倍!”  说着,便借斟酒之机,肥厚的手掌直朝她搁在膝上的手背摸来。
    绫眉眼未动,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手腕灵巧一翻,执起酒壶为对方斟满:“大人说笑了。妾身微末伎俩,怎敢当此厚爱?倒是听闻大人经营有方,尤擅以‘奇货可居、待价而沽’之道,将南洋香料运至北陆,获利十倍。此等眼光魄力,方是真豪杰。”
    她声音清脆,精准地点出对方得意之处。
    话一出口,绫心中猛地一凛。这“奇货可居、待价而沽”的道理,分明是数月前一次手谈时,朔弥点评某桩商会收购案时随口所言。
    她竟在情急之下,不假思索地用了他的话语来应对,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感和自我厌恶瞬间涌上心头。她竟在利用仇人的智慧来保全自己。
    那豪商一愣,被捧得有些飘飘然,注意力瞬间转移,开始滔滔不绝讲述他的海上见闻。绫强压下翻涌的心绪,适时表现出“钦佩”与“好奇”,偶尔插问一句,引得对方谈兴更浓,不知不觉又灌下几杯烈酒。
    席间另一人借着酒意,言语愈发不堪入耳。绫并不动怒,亦不接话,只是在他话音稍顿的间隙,嫣然提议:“诸位大人饮酒如此豪爽,光是谈天未免无趣,不若行个‘曲水令’,助助酒兴如何?”
    她熟知这些商人既想附庸风雅又怕露怯的心理,提出的酒令规则简单却有趣,瞬间吸引了全场注意,自然地将那污言秽语压了下去。
    一整晚,她如同在刀尖上起舞,谈笑风生间,一次次化解尴尬的调戏,将宴席的节奏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既让客人们觉得尽兴有面子,又始终保持着不可逾越的距离。待到宴席散场,那些醉醺醺的商人只记得绫姬容貌倾城、言辞风趣、见识不凡,却是朵带刺的名花,无人能真正占到半分便宜。
    然而,应对这些的精疲力竭,唯有她自己知晓。尤其是,当她独自面对朔弥之时。
    暖阁内,香炉升起袅袅白烟。朔弥又来了,似乎已将这定期茶叙视为寻常。
    他斜倚在锦垫上,闭目养神。绫跪坐于矮几前,素手执壶,为他点一道他惯喝的浓茶。水汽氤氲,茶香袅袅。她动作精准完美,神情温顺专注。
    他今日心情似乎不错,品着她点的薄茶,目光落在她因长期练习而指尖微显粗糙的手上,语气里带上一丝极自然的关切:“指尖的茧,似乎又厚了些。练琴虽好,也需顾惜自身,莫要太过拼命。”
    这平淡的关切却刺入她心防最薄弱的缝隙。曾几何时,这份“好”是她沉溺的暖巢。此刻,这“好”的记忆翻涌上来,带来一阵尖锐的酸楚和更深的罪恶感——她竟因仇人的一丝关怀而心弦微颤,  随即,更猛烈的恨意如同冰水浇头,将那瞬间的恍惚彻底淹没。
    綾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柔软的嫩肉,借助那尖锐的痛楚才勉强维持住脸上的平静,甚至挤出一丝模糊的笑意:“谢先生关怀,妾身省得。”
    又有一次,他听完她演奏新练的曲子,静默片刻,眼中流露出真实的激赏:“方才那首《松风》,引商刻羽,气韵沉雄,较之去年,更添几分沉郁力量,直击人心。”
    真诚的赞美如同温暖的毒药,渗入她冰冷的心防。一瞬间,她几乎要沉溺在这份难得的“知音”之感中——若没有那无法磨灭的仇恨该多好?这念头刚升起,便带来更强烈的罪恶感和自我厌恶。
    恨意与那不该存在的、因过往依赖而残存的细微悸动疯狂撕扯着她的内心。每一次与他独处,都像一场无声的凌迟。
    她必须调动全部心力来扮演那个“温顺”、“专业”的绫姬,而将那个嘶吼着仇恨、痛苦挣扎的真实自我死死压抑在完美面具之下。
    偶尔,也会有险些失控的瞬间。
    某次他带来一件精巧的唐物摆件,随口提及:“近日京都新开了一家唐物店,货色颇精,想起你似乎喜好这些……”
    “唐物”二字,瞬间触动了绫最敏感的神经!她猛地抬头,眼中无法抑制地迸射出冰冷的恨意与尖锐的警惕——清原家当年便是以丝绸贸易与唐物生意闻名!
    那失态仅有一瞬,她立刻垂下眼帘,掩饰道:“劳先生挂心……只是近日有些疲惫,走了神。”声音微微发颤。
    朔弥显然捕捉到了她那瞬间的异常,却只当她真是劳累所致,并未深想,反而放缓了语气:“既如此,便好生歇息,不必强撑。”
    在朔弥眼中,眼前的绫愈发成熟、耀眼,却也似乎总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薄雾。
    他能感受到她那完美仪态下的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与疏离,却将其归因于她日夜钻研技艺、周旋宾客的劳累,以及两人关系转变后必然的适应期。
    他反而有些享受这种状态——他提供庇护与舞台,她则努力绽放光华。这是一种新的、更成熟的平衡,他甚至觉得,比起过去全然依附于他的金丝雀,此刻散发着独立光芒的她,更令人着迷。
    当暖阁终于只剩下她一人,厚重的门扉隔绝了外界的喧嚣。白日的紧绷、周旋的疲惫、以及深埋心底的恨与那无法斩断的、源自仇人的丝丝缕缕的联系,如同沉重的枷锁,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走到琴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拂过琴弦。鬼使神差地,一曲朔弥曾多次点听的《松风》自指尖流淌而出。琴音初时哀婉,渐渐带出一股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藏的幽怨与迷茫。
    旋律行进至最凄清婉转的段落,那些被迫压抑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汹涌袭来——他偶尔流露的关切眼神、他教导棋艺时低沉的嗓音、甚至是他身上那令人痛恨的松木冷香……
    “铮——!”
    一声裂帛之音骤响,绫回过神,才惊觉自己竟在激越之下,右手食指狠狠划过琴弦!那根紧绷的丝弦应声而断,猛地回弹,在她纤指指腹勒出一道深痕,嫣红血珠倏然沁出。
    她怔怔地看着断弦和指尖的鲜血,剧烈的疼痛传来,却奇异地压过了心头的混乱。
    一股巨大的愤怒席卷了她——怒己身之软弱,恨这纠缠不休的孽缘。
    这琴,这曲,连同这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过往的暖阁,都让她感到窒息。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沉水香的气息变得格外沉重。目光扫过断弦的琴,扫过这间曾让她感到一丝虚假安宁、如今却只余窒息的暖阁。
    复仇,不能仅是心头的念想,它需要落地的刀锋,哪怕这刀锋此刻只能刮下些许微末的碎屑。
    契机,往往潜藏于浮华宴席的杯盏交错与暖阁茶叙的只言片语之间。
    绫用未受伤的左手,从怀中抽出一方素帕,面无表情地按住右手指腹的伤口。血很快渗透出来,在洁白的绢帕上洇开一朵小小的、触目的红。
    她没有急着唤人,疼痛让她清醒,也让她那颗被仇恨反复炙烤的心,冷却出一种近乎冷酷的算计。
    过去,她参与那些宴席,是迫不得已的应付,是保全自身的周旋。她听到的商界传闻、利益纠葛,如同耳旁风,左耳进右耳出,只想着如何避开麻烦,如何完成“任务”。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开始有意识地回忆。记忆像沉入水底的碎片,被她带着新的目的打捞上来。
    她想起大约半月前,在一次有几位关东商号掌柜在座的酒席上,有人曾半开玩笑地抱怨:“藤堂商会近来动作频频,连信州那边的生丝源头都想插手,我们这些小鱼小虾,怕是连汤都喝不上了。”当时席间一阵附和,具体细节她未深究,只隐约记得提到了“上田”、“秋蚕”、“契约”几个词。
    她又想起更早些时候,朔弥某次来,身上带着淡淡的、不同于伽罗的另一种辛香木料气息。她随口问起,他只简略答:“见了些唐津来的木材商。”
    现在想来,那气息,似乎是唐津一带特有的“伽罗木”边角料燃烧后的味道,并非顶级香料所用,倒常用来熏制储放贵重物品的库房,以防虫蛀。藤堂商会……在囤积或准备运输什么怕虫蛀的货品?丝绸?皮毛?还是……
    还有前几日,那位来自九州、言辞间对朔弥颇为推崇的年轻商人,酒后曾大着舌头对同僚低语:“……朔夜少主手段了得,三井屋那边咬死不松口的账期,竟被他寻到了门路,怕是下月就能……”
    后面的话被喧哗淹没,但“三井屋”、“账期”、“下月”这几个词,却像钉子一样楔进了她此刻异常活跃的脑海里。
    这些碎片,孤立时毫无意义。但当复仇的欲望成为串联它们的丝线,模糊的图景便开始显现轮廓。
    绫的心跳微微加速,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近乎狩猎前的兴奋与专注。她不再是那个被动承受命运、在仇人庇护下痛苦挣扎的可怜虫。
    她找到了一个战场——一个无人知晓、也无人会相信她有能力涉足的战场:藤堂朔弥的商业版图。
    她知道这想法近乎疯狂。
    她一个吉原游女,身若浮萍,凭什么撼动关东巨贾的生意?凭美貌?凭才艺?
    不,那些是男人眼中赏玩的点缀,是他们赋予的价值,随时可以收回。
    她要用的,是他们在推杯换盏、志得意满时,不经意泄露出的话语碎片;是他们根深蒂固的、对“女色”尤其是“吉原女色”的轻视——谁会防备一个漂亮的花瓶呢?
    谁会相信,那些娇声软语、应和奉承的背后,有一双冷静分析、默默记忆的眼睛?
    机会很快来了。
    数日后,指尖的伤口结了薄痂,按弦时仍会传来丝丝缕缕的抽痛。但这痛楚,反而成了她最好的清醒剂。当龟吉带着前所未有的谄媚,通知她赴一场由几位关西珠宝巨贾联合举办的私宴时,绫只是平静地颔首。
    宴会设在某位豪商位于鸭川畔的别邸水榭。夜色中的鸭川倒映着水榭通明的灯火,流光溢彩。厅内,名贵的沉香木长案上铺陈着来自天竺的织金锦缎,其上错落摆放着今夜的主角:鸽血红宝石、南洋金珠、波罗的海琥珀、还有大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在无数烛台与水晶灯折射的光芒下,流光溢彩,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空气里弥漫着昂贵香料、酒气与珠宝特有的、冷冽的矿物气息混合的奢靡味道。
    绫的任务是演奏三味线助兴。她选了角落一个相对安静的位置,身着素雅的月白小袖,长发仅以一支素银簪绾起,脂粉薄施,刻意收敛了锋芒,将自己融入背景。
    指尖抚上冰凉的丝弦,薄痂下的隐痛让她微微蹙眉,随即化为更深的专注。她调校着音准,耳朵却无声无息地张开,将厅内所有的声浪——高声谈笑、窃窃私语、杯盏碰撞——都纳入捕捉的范围。
    宴会伊始,话题自然围绕着那些在烛光下熠熠生辉的珍宝展开。
    “啧啧,这串南洋金珠,颗颗浑圆无瑕,珠光温润如月华,堪称绝品!”一位留着八字胡的商人拈起一串珠子,对着灯光啧啧赞叹。
    “松本兄好眼力!”另一位面白微胖的商人接口,“不过比起去年长崎港拍卖会上藤堂家少主为那位…咳咳…拍下的那匣子‘泪珠’贝珠,色泽还是稍逊半分。那才叫真正的‘月魄凝光’!”
    “藤堂少主的手笔,自然非凡。”第三人语气带着艳羡,“听说上月他又在堺港入手了一批暹罗红宝,成色极佳,专为打通北陆某条新商路准备的厚礼……”
    绫的指尖在弦上轻轻滑过,奏出几个清越的音符作为背景,心中却冷然:又是他。藤堂朔弥的名字,如同无处不在的阴影。
    酒过数巡,气氛愈发松弛热络,话题也从单纯的珠宝鉴赏,滑向了更隐秘的领域——利益、航线、以及那些掌控着巨大财富与资源的名字。
    有商人醉醺醺地吹嘘自己新搭上了一条从琉球直达越后的私密航线,“…避开那些官家的狼,省下的买路钱,够再买一船珊瑚!”
    靠近水榭回廊的阴影处,两个身影挨得极近,声音压得极低,却因酒意和绫的刻意留心而断续飘来:
    “井上兄,今日……尽兴!你那船队,下月真能准时从堺港发往北陆?”一个粗嘎的嗓子问。
    被称作井上的,正是今晚对绫言语最放肆的那位红面豪商。
    他打着酒嗝,得意道:“自然!押上了好大一批南洋丁香,就为敲开北陆那些老顽固的门……嗝,藤堂家的朔夜少主,不也盯着这条线么?他那批货,据说走的是下月初七,堺港西栈桥,托给了‘橘屋’那老狐狸……嘿嘿,可比我的还急。”
    另一人压低声音,却因醉意仍清晰可闻:“橘屋重‘缘’更重利,朔夜少主这次下的本钱不小吧?我听说那批香料里,混了些品相极佳的‘龙涎’,专为取悦北陆那位笃信佛祖的大名夫人……”
    “嘘——!慎言!”第三人似乎清醒些,慌忙制止。
    几人嘻嘻哈哈,摇摇晃晃地走远了。
    廊下的阴影里,绫缓缓抬起眼睫。琴音有极其细微的、几乎无人察觉的凝滞。
    下月初七。堺港西栈桥。橘屋。南洋香料。龙涎香。北陆大名夫人。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冰冷的拼图,在她脑海中咔嚓嵌合。心脏在胸腔里沉沉撞击,并非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战栗的专注。白日被迫聆听、奉承、周旋所积累的疲惫与厌憎,此刻被淬炼成一种冰冷的清明。
    她拢在袖中的手,指尖因失血和紧张而微微发凉,却稳得出奇。薄痂下的伤口隐隐作痛,提醒着她现实的残酷与反击的必要。
    接下来的演奏,绫的指尖依旧在弦上流淌出悦耳的旋律,心绪却已飞越千山万水,在堺港的栈桥、橘屋的货仓、北陆大名的府邸间飞速穿梭。
    一个大胆而极其危险的计划雏形,在冰冷的恨意与这绝佳情报的催化下,迅速凝结成型。
    宴会终在更深的醉意与珠宝商们心满意足或各怀心思的告别中散去。绫回到樱屋暖阁,夜色已深。她没有点灯,独自坐在黑暗中,只有窗外微弱的天光勾勒出她挺直的轮廓。
    井上醉醺醺的得意嘴脸、那几句被“慎言”打断却已足够清晰的密语,反复在脑海中回放。目标清晰:下月初七,堺港西栈桥,橘屋承运,藤堂朔弥的香料船,特别是其中用于贿赂北陆大名夫人的极品龙涎香。
    如何利用?直接破坏风险太高。她需要的是借力打力,制造“意外”,让朔弥的计划在关键时刻功亏一篑,且怀疑不到她头上。关键在于利用信息差和人性的弱点——对风险的恐惧、对“纯净”的执念、以及交易中的不信任。
    她想到了吉原这张无形的情报网,以及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传声筒”。
    数日后,一次小型的和歌赏析会,在一位喜好风雅的退位老臣府邸举行。绫作为助兴受邀。席间多是文人、画师,也有几位家道中落、却仍维持着交际的闲散贵族。气氛清雅。
    绫的目标锁定在一位姓“速水”的老年画师身上。此人技艺平平,却以消息灵通、爱传闲话闻名,与堺港那边的商贩有些远亲往来。
    时机在赏鉴一幅描绘海上风暴的唐绘时到来。速水画师正对画中惊涛骇浪指指点点,谈及行船之险。
    绫执壶为他续上热茶,声音轻柔得如同叹息,又恰好能让邻座几人听清:
    “画师见多识广。妾身前些日子随侍某位关西大人宴饮,席间听其忧心忡忡,提及南海近来气候诡谲,飓风较往年更频,路径也难测……也不知是真是假。想来那些飘洋过海的商船,主人必定是日夜悬心,尤其是运着娇贵物件、又赶着要紧日子的,真是步步惊心。”
    她语气里满是感性的忧虑,如同寻常女子对遥远风险的同情。说罢,便微微欠身,退到一旁,仿佛只是无心感慨。
    速水画师拈着胡须,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绝佳的谈资。
    “哦?绫姬也有此闻?巧了!”
    他立刻接口,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老朽在堺港码头管仓库的侄孙,前日刚捎信来说,南洋确不太平!好几艘预定本月中旬到的船都延误了,传信来说遇到了怪风大浪!唉,这年头,跑海路真是提着脑袋赚银子啊!”
    他自然而然地坐实并夸大了绫那模糊的“听闻”,还贴心地附上了“可靠”来源。
    话题很快被其他人带开。绫低眉垂目,指尖无意识地抚过三味线上那道细小的断痕,薄痂下的微痛提醒着她保持冷静。
    种子已借速水之口播下,关于南洋海况不靖、船期延误的风险,会随着他的嘴碎,悄然渗入堺港相关的圈子。
    又过了几日,一场某位笃信佛教的商家老夫人举办的寿宴上,绫负责演奏祈福的雅乐。老夫人德高望重,与北陆那位大名夫人是手帕交。
    间歇时,老夫人正与几位女眷谈论佛前供养的诚心与供品的讲究。
    绫在旁安静调弦。待老夫人说到“最上等的供奉,需心诚物洁,来路分明,方能感应佛祖慈悲”时,绫抬起眼,露出恰到好处的、属于年轻游女的虔诚与一丝懵懂的好奇:
    “老夫人说的是。妾身曾听一位博学的客人偶然提及,极品龙涎香乃深海灵物,最是通灵,然则此物最忌…沾染不洁之气。”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困惑,“譬如…若在运输途中,与腌臜之物同仓,或经手之人德行有亏…怕是会损了这份天地灵秀的纯净,于供奉…恐有妨碍?”
    她恰到好处地停顿,似是自觉失言,慌忙垂下头,局促道:“啊…妾身愚钝,只是胡乱听来的闲话,老夫人莫怪。想是那位客人喝多了,信口胡诌的…”
    老夫人手中捻动的佛珠,在听到“不洁之气”、“腌臜同仓”、“德行有亏”、“损及纯净”几个词时,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她面上依旧慈和,眼神却沉静下来,若有所思。
    座中那位与北陆大名夫人交好的女眷,更是轻轻“咦”了一声,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老夫人。
    绫不再言语,重新专注于调弦,仿佛刚才只是出于虔诚的懵懂发问。然而,那颗关于“龙涎香纯洁性”的怀疑种子,已精准地投向了最可能传递至目标的渠道。
    信仰的虔诚与对“不洁”的天然排斥,将成为最有力的放大器。
    所有的动作完成,绫回归了彻底的静默。她不再主动关注任何与堺港、香料相关的消息,如同最温顺的游女,只专注于自己的琴艺与茶道。指尖的伤口已完全愈合,只留下一条浅淡的白痕。
    初七过去了。风平浪静。
    朔弥再次出现在暖阁时,身上带着一种比往日更沉的凝滞感,并非外露的怒气,而是一种深敛的、如同暴风雨前低气压般的寒意。
    他依旧让她点茶,听她弹奏那曲他喜爱的《松风》。只是,他凝视着香炉袅袅青烟的时间,格外漫长。暖阁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一次,她弹完最后一个音符,余韵在寂静中缓缓消散。朔弥沉默良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终于,他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冰层下的暗流,蕴含着无形的压力:
    “前几日,堺港那边…出了点岔子。”他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虚无的烟气上,“一桩本已板上钉钉的交易,因对方临时对货品来源的‘纯净’与航路安全,生出些无谓的疑虑,反复查验,纠缠不清…错过了最好的潮期与最重要的买主。”
    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却字字清晰,“些许延误和损失,商会还担得起。只是…这‘意外’,来得颇为蹊跷。”
    他像是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最后的目光却如同实质,缓缓移向绫低垂的侧脸。
    绫执壶的手稳如千钧磐石,涓细滚烫的水流从壶嘴精准倾泻,注入他面前的白瓷茶碗,水面旋起细腻的沫饽,未溅起一滴水珠。
    她抬起眼,眸中是一片清澈见底的茫然与恰到好处的担忧,混合着纯粹的、属于依附者的信赖:“商海风波难测,些许意外在所难免。先生智珠在握,定能化险为夷的。”  声音温软,充满了无知的慰藉。
    朔弥看着她那双仿佛能映出月光的眸子,里面只有全然的恭顺与信赖。他审视了片刻,那无形的压力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终是转开了目光,淡淡“嗯”了一声,端起那杯由她亲手点就、温度恰好的茶,一饮而尽。
    就在他喉结滚动,咽下茶汤的瞬间——
    绫知道,成了。
    一股冰冷、尖锐、近乎麻痹的战栗,从脊椎末端炸开,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不是喜悦,不是兴奋,而是确认她这只被豢养、被观赏、被视作附属物的笼中鸟,竟真的能用喙,啄松了锁链外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巨塔的一块砖石。
    每当朔弥到来,带着他那掌控一切的气场和偶尔流露的、令她作呕的“关切”,她温顺地为他点茶、布菜、弹奏他喜爱的曲子时,这隐秘的快感便在心底无声翻涌、咆哮。她看着他饮下她沏的茶,仿佛在欣赏仇敌无知地饮鸩止渴。
    然而,狂潮退去,是更深的理智与冰凉。
    她比谁都清醒,这次的成功,倚仗的是何等脆弱的巧合链:恰好的情报泄露,恰好多疑的交易对象,恰好的传播渠道,以及对方对“风险”和“纯净”的敏感。
    这是命运偶然递到她手中的一把钝刃,而非她真正拥有的力量。可遇,而不可求。
    但这已足够。它证明了一件事:复仇并非只能酝酿在心底,腐蚀自身。它可以化为行动,哪怕微小,哪怕偶然,哪怕无法伤其根本。这让她从纯粹的“承受者”深渊中,挣扎着爬出了一寸,触碰到了“反击者”的石阶。
    暖阁终于再次只剩她一人。厚重的寂静如同裹尸布般压下。白日里所有精心扮演的温顺、懵懂、依赖,连同那隐秘的快感,都如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礁石般嶙峋的疲惫与巨大的、吞噬一切的空洞。
    她走到琴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冰凉的丝弦。鬼使神差地,那曲朔弥曾激赏的《松风》再次从指尖流淌出来。
    琴音不再是单纯的哀婉,而是裹缠着更复杂难言的东西——幽怨、迷茫、新生的冰冷力量、以及大仇得报一丝碎屑后的…无尽虚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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