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档案

    走廊尽头的双开木门虚掩着，门缝里泄出一线冷白的光，皮鞋重重踩在地上，一只手推开门，门轴无声转动。
    办公室比想象中暗，百叶窗全拉着，光被切割成一道道平行的薄片，横铺在长桌和椅背上，只有显示器照出的幽幽蓝光。
    桌上散着几份文件，边角卷起，压着一支没盖帽的钢笔，烟灰缸里搁着半支烟，早灭了，灰烬还维持着最后弹落时的形状。
    椅子有的推进桌下，有的斜着，像人起身时随手一推，来回走动的人或站在桌边接电话，话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或在文件纸堆里刨着什么，领带歪了也顾不上扶。
    墙上的白板写满了人名和日期，箭头画了又擦，擦了又画，留下一片灰蒙蒙的擦痕，几杯咖啡搁在文件堆顶上，早已凉透，杯口凝着一圈褐色的渍。
    空气里残留着一点咖啡凉透后的酸涩味，和纸张油墨混在一起。
    日光灯白惨惨地照着，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倦，没有人说话，只有翻纸的哗啦声、键盘的敲击，只有秒针还在跳，哒、哒、哒，直到一声惊呼，“找到了！”
    林晞独坐在办公室中央，低垂的睫毛在眼底投下阴影，像是睡着了般安静，围坐一起人群又散开，在她身旁走过，接着面前的办公椅被拉开。
    “安妮。”
    林晞恍如梦醒，她知道，他们找到了什么。
    “我们在桥底发现了约翰的尸体，已经泡得不成人形，正在尸检。”
    “安妮。”汉森又叫了一声。
    “我不知道。”
    她眼中空洞无物，眼底一片疲惫的乌青，汉森一怔，紧接着眉头紧锁，他语气重了一些，“安妮，不要包庇两个没有底线的毒贩。”
    汉森先是转身将百叶窗关紧，“他们很了解阿兹特克的路线，甚至对锡华亚驻扎地了如指掌，我们顺着你们从阿兹特克到利维坦的这条路线调查。”
    “他们和锡华亚有关，胡安也亲口证实了一点”，汉森无声呼出一口气，“尽管胡安不肯透露更多，但这些也足以证明赫克托和艾戈的危险，不，准确地说，不该这样称呼他们。”
    汉森将一张照片递了过来，背景是一片荒凉的戈壁，照片里，身穿灰绿迷彩的几人错落站成一排，他们有的蒙着面，眼睛笑着望向镜头，林晞睫毛颤了颤，视线定格在照片的角落里。
    “莱昂·科雷亚。”
    汉森念出了这个名字，“这个人不是真的赫克托，他18岁加入海军陆战队Force  Recon，服役四年，参与过三次海外部署，档案评级超过评估体系。”
    汉森抬起眼，关注着她所有反应。
    “科雷亚22岁退役，进入私营军事公司，在非洲和中东执行过黑色行动。”
    黑色行动，最高机密级别，任务内容及行动人员身份均不可暴露，一旦任务失败，所有痕迹将被抹除，包括行动人员本身将进行名单清剿，档案封存。
    长长的档案表格一眼望不到头，接着此后的经历都被做了模糊处理，这是常态，也是白堡的默许，轨迹从进入地下开始，就不会再有清晰的记录。
    林晞的喉咙动了动，汉森又指向照片里另一个人。
    “迭戈·维拉，和科雷亚同年入伍，陆军游骑兵，是科雷亚之后的第二个五级战士。”
    他们曾听命于白堡，多次从事黑色行动，这也是为什么他们能对NSC行事风格了解十分透彻，次次都能灵活躲避白堡追查。
    “他们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精锐部队出身，22岁转入地下，在非洲、中东、东欧等白堡无法涉入的地方混了两年。”
    “直到五年前被白堡召回。”
    汉森没有继续说下去，没有人不清楚二十五名精锐小队进入阿兹特克的结局，缉毒部叛变，贩毒集团被取而代之，锡华亚成为阿兹特克更大的毒瘤。
    汉森看向她的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审视，“胡安不肯透漏太多，是因为畏惧，锡华亚两任头目死在他们手中，胡安不想成为第三个。”
    你知道这两个人手上沾了多少血吗？”
    汉森重新站到她面前，投下的阴影占据了她大半身子，“我们查到的只是冰山一角，莱昂·科雷亚，还有迭戈·维拉，这两个名字在五个国家的通缉令上。”
    “他们在阿兹特克到底做了什么，到底杀了多少人，我们可能永远查不清。”
    “但你很幸运，安妮，你活着出来了。”
    林晞拖着包回到了公寓，钥匙插进锁孔了，扭了好几下才扭开，映入眼帘的先是拉起的黄色警戒线。
    她咬了咬后槽牙，泄愤似的将那些警戒线扯开，钥匙随手扔在桌子上，林晞从冰箱里拿出瓶冰水，冰凉液体滑入喉中，冲散了些许胸口的郁气。
    她靠在备餐台上，一口一口喝着，原本整齐的货架被那些粗鲁的NSC特工翻得乱七八糟，沙发上的毯子扔在地上。
    林晞状似无意地瞥过那片被月光照耀的地板，约翰垂死的模样在眼前浮现，她哼笑一声，警戒线拉满了整个屋子，却连最初行凶地在哪都不知道。
    这群蠢货。
    喝了半瓶的水放在桌上，瓶身凝出水珠，林晞一件件脱了衣服扔在地上，她没有开灯，走进浴室里。
    不过一会儿，林晞裹着一件浴巾，从腾起的白雾中走出，她在沙发上坐了几分钟，转身走向另一间卧室。
    半湿的头发贴在背上，林晞赤脚踩在地上，推开了那扇浴室门，浴缸里空空如也，她没有躺进去，而是跪坐在冰凉的瓷砖上，额头靠在浴缸边上。
    “安妮。”
    林晞抬起头，约翰躺在空浴缸里，身体蜷成一种奇怪的姿势，头歪向一边，脸朝着她，他的眼睛半睁着，没有光，空洞洞的，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球。
    血从他的后脑勺流出来，在浴缸底部铺开，暗红色的，浓稠的，已经干涸了，有些地方结了痂，有些地方还泛着潮湿的光。
    他就那样看着她。
    林晞趴在浴缸上，也看着他。
    约翰嘴唇翕动，但那张青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们走了吗？”
    “走了。”
    她亲自放他们走的，在人群里，在烟花下，在万圣节的夜晚。
    浴缸里的血好像又流了一点，从干涸的边缘往外渗，渗出一小片暗红色。
    “你为什么不跟他们走？”
    林晞没有回答，也没有再看他那双空洞的眼睛，就那么靠在浴缸上，和他一起，在这间昏暗的浴室里，静静地待着。
    一个杀了人的女人，和一个被她杀了的男人，无声沉浸在这片黑暗中。
    “安妮，你后悔吗？”
    可她还是给不出答案。
    过了很久，等她再抬头看时，只剩下一只空浴缸，那些血迹也没了，只剩下白得刺眼的浴缸。
    林晞站起身，慢慢退后一步，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