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7军训

    然而，这终究是八月末、九月初的暮夏，而非真正的春天。
    虞晚桐等新生在这个开学季要面临的并非和煦春风，而是如春雷一般轰鸣作响着到来的严苛军训。
    他们要用暴汗如雨的两个月，洗掉浮躁的年轻气盛，洗出铁血铮铮的军人脊梁。将服从刻入骨髓，将听从指挥变成天性，戒掉无用的赘述，将苦难当作历练，用行动回应一切。
    这是一条精密而准确的流水线，即便核心内核和初衷仍未动摇，但仍然因执行的年数渐长而逐渐流于形式，变成一套规训新兵的服从性测试。
    测试要求严苛得仿若另一场高考，高考往高校输送合格的大学生，而军训往部队输送合格的新兵。
    这场服从性测试不要求人人满分，但至少得过及格线，否则就只有被淘汰送归的下场。
    考试不理想，考生还有质疑改卷失误的机会，但真正的军训没有——质疑本身就是一种不合格。
    如果说服从性测试不过关的士兵是“不合格”，那么提出质疑的新兵就是“差劲”。
    但在整个测试的过程中，这种质疑并非一踩就爆的地雷，第一个踩雷的人会被视作典型杀鸡儆猴，接着踩雷的人会被视作不服管教，但在军训结束之前悔改，都能算作孺子可教，毕竟精英难得，而真正优秀的人，谁没有一点傲骨？
    骄傲不是错误，但骄傲要用对地方，用于自身的坚韧不拔，而不是反驳和质疑命令。
    这就是虞晚桐和她的同学们在军医大要上的第一课。
    虞晚桐觉得自己本该抵触的，毕竟她向来不喜欢任何形式的训诫和教导，任何试图将她困于笼中、订于板上的行为都会触发她的逆反心理，由她主导一场无可避免的逆风，将火烧回到企图掌控者的身上去。
    即便是虞峥嵘，也不曾有过赦免权。
    这是刻在她骨子里的自由和桀骜，是鸟的翅膀，是鱼的鳃，是她作为虞晚桐存在的独立人格，是她无法被涂改的灵魂底色，是她精神世界的富足所赖的珍贵食粮。
    但她却没有对即将到来的军训产生抵触。
    即便军训的本质是给恶犬栓绳，给鹦鹉剪羽，给人剃去不同，塞进统一的铅兵壳子里，她也仍未生出需要应对麻烦事的厌烦。
    她本该讨厌这一切的，可此刻她的心底不仅没有丝毫抵触，反而有一种隐约的期待。就好像即将推开一扇前往新世界的大门，但门后除了全然陌生的景象之外，还有一个全然熟悉与信任的人。
    因此虞晚桐期待军训，期待成为合格的军人。
    也期待成为虞峥嵘。
    那样未来的他们，既是兄妹，又是爱人，还是战友，这世间所有用血与爱奠定的忠贞不渝，从此俱如星光，尽数披在他们携手共进的前路上。
    这世界上所有美好的感情和愿景她都愿意以哥哥之名呼唤，这是羁绊，也是祝愿，更是一种自欺欺人的退路。
    如果爱终究不被承认，作为兄妹被父母逐出家门，那么至少战友同袍之情可以永久保留。
    那他们依然是天底下最能相互信任、交付后背的两个人。
    这是她为虞峥嵘留的退路。
    虞晚桐相信哥哥绝对不会辜负她，但她对自己却没有这样的自信。
    所以她给自己层层加码，义无反顾的奔向他的世界，去考军医大，去从军，试图用沉没成本将自己永远绑在他的船上，即便将有一天她因为别的风景而动摇，但至少不至于船毁人亡。
    她不愿哥哥溺死在没有她的海里。
    军训期间6点就得起床整理内务，不过今天是军训第一天，内务教学被安排在下午，但床铺仍然需要保证整洁。
    初次之外，个人仪表也要整洁，上午要开训前动员大会，教官们会狠抓仪表不说，学校的镜头和无人机也少不了，如果被拍到不整洁的照片，那可是永久留档，不说遗臭万年，至少也要被嘲笑四年。
    虞晚桐她们寝室因为有个部队出身的温连，早起有条不紊，堪称顺利。
    温连一早就调了好几个闹钟，自己提前起来洗漱收拾好了不说，还掐着点把她们都叫起来，趁着她们洗漱的功夫，把她们床上迭得略有些软塌重新整理了一番，捏出些棱角，从“不像样的碎豆腐”变成有点样子的“软豆腐”。
    见温连如此仗义相助，虞晚桐叁人俱是执手相看泪眼——感动之泪，然后便听洛瑷红着眼圈突然语出惊人：
    “妈妈！！！”
    秦潇竹：？
    虞晚桐：？
    就在她们两人一脸问号之时，温连却适应良好，直接伸手揉上了洛瑷的波波头。
    “欸~放心乖崽，我罩你。”
    秦潇竹和虞晚桐对视一眼，两个同样善解人意但此刻很难善解人意的妙龄少女，此刻都从彼此的眼睛中看到了震惊——
    这真的是新时代健康宿舍舍友情吗？她们的室友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劲？！
    宿舍里只有温连和洛瑷是短发，后者是及耳的波波头，前者虽然是狼尾，但下面那点碎发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根本没垂到肩上，或许会被军训教官要求剪剪齐，但不会有什么根本上的变动。
    虞晚桐和秦潇竹就不一样了，虞晚桐长期扎着马尾，头发断不了，秦潇竹也差不多，她的头发末梢甚至还有些卷曲，一看就是在高考结束之后享受过烫头套餐。
    她们俩的发型和发色在普通大学生中规规矩矩、平平无奇，但在军医大这样的军校，就是一个大写的不合格。
    昨天学校就给学生们发过通知，表示在今天的动员大会之后，会有专门的理发师为他们这400个学生统一理发，由教官把关，确保他们每一个人的发型都符合标准。
    要虞晚桐来说，她会说这道指令发布的时机不太巧，动员大会是主教官的一言堂，那些来自旧时代的慷慨陈词如今已经很难唤起太多共鸣，而剪发、剃发这件事多少是会占据一点额外的思绪的，尤其是相对爱惜头发的女生。
    大家不是不知道要剪短发，但心里总归会有一些“能留几天是几天”的侥幸，虞晚桐本人也是如此，她早就从虞峥嵘那里知道在军训正式开始前会进行一道“齐剪”工序，那么何必自己提前去剪短发，白白打乱预订好的游玩出片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