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

    去的并非偏远的国家与城市，但语言、环境、新的同事、新的工作安排与流程都要尽快适应。
    公司安排的住处离上班的地方不远，不太赶的时候习无争会走路上下班。在路上随便选一家餐馆解决掉晚饭，出来后看着不熟悉的街道和异国面孔的行人，她有时会想到时野刚到国外的时候是怎么过来的，想到他几乎是被突然赶出去的，想到他那年才17岁。
    但两人之间的联络并不多。
    时野去找过习无争两次，因为都忙加起来只待了叁个晚上。
    两地的时差几乎是标准的一边是夜里另一边是白天，可以交流的时间本就不多，而越是知道时间紧张看着视频中的对方时反而越不知道从何说起。时野那些故作松弛好似只是好友关心的询问得到的基本上都是“很好”、“没事”之类的答案。
    他知道习无争的成长经历让她习惯了报喜不报忧，但仍克制不住想到另一个理由：在她眼里，他并不是一个值得依靠的人，更非她想依靠的人，告诉他也没用，有事也不期待他的帮忙，所以她不跟他走，所以她买房子不告诉他，外派也是决定好了才通知他一声，也所以她用“很好”、“没事”来随便打发掉他。
    最久的一次，连续半个月两个人没有说过一句话。那天，时野半夜醒来，拉开窗帘，站在能俯瞰到半个城市夜景的落地窗前，想着她那边几点在做什么有没有哪怕一秒钟想到自己。接着他忽然想到：不是每一段关系都会有一个有仪式感的结尾，不是每一串逗号后面都跟着一个句号，无疾而终也是一种可能。甚至这世上的大多数爱恨情仇都是说不上结束就湮灭了。
    他端起一旁早已冷掉的咖啡大口猛灌，不敢再想下去。
    疫病的消息他是在手机上看到的。
    因为时常搜索那座城市的天气与新闻，大数据贴心地不断推送同类信息给他，有一次他甚至看到了一条关于当地一只流浪狗的新闻。所以，看到某地疑似新病毒爆发的推送时，他以为又是为了吸引人点进去特意写得耸人听闻的标题。
    开完会回住处的路上，时野打开手机，再看到那条推送，点进去看到来源不同的相关报道，心才猛然提了起来。
    未知新型病毒，多点爆发，已迅速蔓延……
    时野连按了两次，才点开了通讯录。
    对方已关机。通话很快中断，自动转成语音留言。
    时野连续发了几条消息，继续拨打着电话，催司机掉头。
    习无争买房的手续已经办全，但新小区还没有装修好。
    电话一直打不通，时野不小心返回到和她的聊天对话框，痛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每天和她保持联络。
    他站在来过好多次的单元楼门口，顿了片刻，径直走了进去。
    电梯门打开，里面走出来一位年轻的女人。有些眼熟，时野多看了一眼。对方也看向他，和他一样，先是微微一愣，接着打量着他。
    时野猛然拦住正要关闭的电梯门：“林悦？你是林悦对吗？”
    林悦停住脚步。
    时野大步走出电梯：“我叫时野，我和习无争……”
    “我知道你是谁。”林悦抬头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中明显带着些不满。
    看来她不止知道他是谁，对他和习无争之间的关系也所知不少。
    但时野现在顾不得这些，他单刀直入：“这几天她和你联系过没有？她现在怎么样？”
    林悦皱眉：“为什么跑来问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时野掏出手机，给林悦看那条新闻。
    林悦再抬起头时，神色焦急又慌张：“前几天我和争争视频了一次，但没聊太长时间。这是什么时候的新闻？你从哪里看到的？她……”她慌忙去掏手机。
    “我打过了，关机，你打一次试试。”
    林悦拨通号码，把手机放在耳边，很快放了下来。
    时野心里又是一沉。
    “前几天你们视频时，她有没有提过和这个有关的事？或者她有没有说过身体有哪里不舒服？”他盯着林悦。
    林悦也满心惊惶，她又打了遍习无争的号码，努力回忆：“没有，我们就是随便聊天，就瞎扯还有互相吐槽工作什么的。那个病毒……”她眼睛忽然睁大：“感染后一般是什么症状？新闻里有没有说？我记得她提了句最近感冒的比较多，她说怎么这个季节就开始有流感了，还说她觉得有点鼻塞……”
    时野脚下一软，不自觉倒退了半步。
    林悦脸色也变了，低声嘟囔着：“怎么办？她是不是已经……现在到底感染了多少人了？能不能治？如果……如果他们公司里那么多人都……”
    同单元楼的住户搭乘电梯下来，看到一男一女堵在电梯门口，用眼神示意他们让开。
    时野示意两人走出楼道口。
    “得先联系上她，联系不上就什么都不知道……关机，怎么会关机呢？会不会什么事都没有就是手机没电了……”林悦已经完全没了主意：“找大使馆有用吗……”
    时野打断她：“你刚才上去……”
    林悦愣了愣：“她外婆不知道。如果不是你来，我现在都不知道呢。争争走之前跟我说好了让我隔几天过来看看她外婆，我今天下班后正好没事就买了些东西过来了。”
    “好。”时野点头：“你想办法瞒住她外婆，我去找她。”
    “你去……”
    时野：“我现在就回去准备下，尽快赶过去。”
    “好，那你……你找到她让她给我回个电话，或者……我加你联系方式，你见到她给我说一声，一定要最快告诉我。”
    第二天时野搭上了去往F国的航班。
    上飞机前，新闻里公布了死亡数字。机舱里稀稀拉拉坐着不到十个人，除了时野之外全是西方面孔，表情凝重坐立不安。
    时野掏出钱包里那张照片，两手握住低头闭上眼睛。他第一次想要相信世界上有神，有冥冥不可知的神力，有愿意屈尊聆听渺小世人祷告的魂灵，他期待那万千神佛中哪怕只有一个能听到他的祈求。
    下飞机的时候，手机一打开便弹出提醒：外交部提醒中国公民暂勿前往F国和周边地区国家。
    海关没有关闭，但出舱口多了几个明显是临时搭建起的消毒通道，穿着防护衣的工作人员严阵以待，为每位下机的乘客做繁琐的检查并挨个询问近期行动线、身体状况、来此目的、目的地……
    终于被放行，时野在机场门口拨出一个号码。
    是当地的一位市议员。出发前联系好的，绕了几层关系好不容易找到的人。
    当地政府对现在的状况明显没有做好应对的准备，目前仅有一名发言人出现在媒体上告诫市民非必要不要外出。时野从这位议员口中得知昨天当地政府刚刚决定把已确诊病人转移到指定的几家医院集中护理救治。显而易见，这是为了控制传染源。面对这样一种具备传染性的未知病毒，控制疫病蔓延必须是第一位的，也是对整个社会负责的行为，但对已经变成了传染源的已确诊病患来说，他们很可能会难以避免地被忽视。疫病蔓延的时间越久，这个城市甚至整个国家的医护系统都会更优先用于防控而非救治，已感染者的生命与健康在这场灾难中的权重便会越靠后。
    不能等他们安排，不能让他们把习无争随便丢在哪个她都不知道名字的医院里，哪怕自己也染上病他也要把人带出来。
    挂断电话，时野出了机场走向接机的车子。
    前排戴着口罩的司机用有些蹩脚的英语向时野简单说了下自己的名字和他收到的指示。
    时野点点头，示意他开车：“我最近可能还需要用你这辆车……”
    司机微微侧过脸，皱起的眉头和眼神明显透露着为难。
    “不会让你承担不必要的风险，从明天开始，每天你只需要按照我的要求送一些药品、食物和生活用品过来，我们不用碰面，你放在院子门口就可以。一天五千欧，买东西的钱按双倍算。”
    司机目露讶色。
    “你考虑一下，到医院之前告诉我。可以的话，我先预付半个月的费用。”
    医院门口停着几辆运送患者的救护车，从车上下来的人防护齐全，仅露出的眼睛里有掩不住的警惕与慌张。
    司机拿着准备好的文件上前询问。
    看到司机对他点了点头，时野走上前。
    里面不像他担心的那么可怕，只是处处透着股失去秩序的嘈杂与慌乱。医护人员脚步匆匆，走廊地面上散落着未来得及打扫的垃圾，防护服随着走动摩擦出沙沙的声响，不时有工作人员突然跑出来大声喊着他听不懂的话。
    时野跟着带他进来的医生走进一间病房。
    里面每张病床上都躺了人，但几乎没有人说话，其中将近有一半脸上戴着呼吸机面罩。
    时野一眼就看到了他熟悉的那个面孔。
    在靠近窗边的那张病床上，女孩巴掌大的小脸陷在被子里面，安静地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
    时野步履仓促地走上去，隔着防护面罩叫她的名字。
    医生拿着病例跟在后面用英语对他说着些什么，时野一个字也听不清，他俯身抚住她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的脸颊。
    温热滑腻，即使在满是药水味的病房里他仿佛也能嗅到她身体上的馨香。
    这一次，他总算及时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