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多宁可他只说假话（6）

    春节前最后一次天曜编辑部例会，沉珂要求全体到场。
    “好了，年前最后一件事，”沉珂合上笔记本电脑，“也是这次开会最重要的事。小闲。”
    韩小闲站起身，会议室里所有目光齐刷刷在她身上聚焦，五秒钟前还在摸鱼的同事停下刷手机，聚精会神起来。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她对爆料的回应。
    但她偏不。
    莫须有的指控，无需回应。
    韩小闲：“我今天的报告是关于人气榜上的一部作品，《诡术仙途》，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关注。”
    郝欣原本无精打采地翘着二郎腿，听到韩小闲的话陡然坐正，死死望向正发言的副主编。
    韩小闲却没看郝欣一眼，正色道：“这本书抄袭，而且是以极为狡猾和恶劣的方式抄袭。”
    韩小闲：“起因是有一位兼职编辑在《诡术仙途》里看到了眼熟的情节，经过调查发现那段情节出现在天曜另一本数据不好的新人作品里，作品的名字叫《复仇金手指》。我和孙巧书编辑比对了两篇文，一致同意是《诡术仙途》把《复仇金手指》的高潮剧情搬到了自己文里。这件事的恶劣之处在于这书不仅抄了在同一平台上发布的作品，还利用了被抄袭作人气低迷、维权困难的弱点，抄得光明正大。”
    “网文里那么多雷同的情节，发现一段类似的就给作品打上抄袭的名号，不合适吧？”
    同事们又纷纷望向插话的人，有几个编辑反应过来郝欣这是立刻维护上自己负责的作品了。
    “别急嘛，郝老师。”韩小闲终于肯施舍给郝欣一个轻蔑的眼神，“我还没说完呢。”
    韩小闲：“我们最早发现的那处疑似抄袭段落虽然是几乎原样照搬了，但《诡术仙途》目前连载到六十万字，抄袭部分几千字，这个比例不算大，我以为作者夏肥冬瘦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本想私下警告了事的。”
    “但大家不觉得这事很奇怪吗？他不去抄那些经过市场检验的佳作，不借鉴流行影视剧，反而抄一个小透明新人作者还远不算成熟的内容？是，他可能是看准了小透明作者没有反击之力，可他又是怎么找到这本《复仇金手指》的呢？这本书已经停更了，至今累计点击量都没有上千。”
    “天曜上每天都有很多新书上架，日更新量上百万字，没有任何读者可以翻完所有，就连我们编辑都不可能去注意一本数据平平无奇的书，难不成夏肥冬瘦真是偶然翻到《复仇金手指》的？”
    “可发现了《诡术仙途》抄袭嫌疑的兼职编辑也看过《复仇金手指》，同样的偶然发生两次，就肯定不是偶然了。”
    “而兼职编辑发现《复仇金手指》确实也不是偶然，这本作品是此次悬疑频道征文大赛的海选参赛作品，除了在天曜上开文以外，作者也把文件发到了编辑部邮箱，由秘书转存到了兼职编辑群，发现异常的兼职编辑不是靠自己刷到《复仇金手指》的，他是工作的时候审到的。”
    “因此我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这个夏肥冬瘦会不会也在兼职编辑群里？”
    “《诡术仙途》是签约作品，编辑部有作者的联系方式，我抱着试试的态度搜了下夏肥冬瘦的手机号，得到一个账号，而那个账号真的在我们兼职编辑群里。”
    整个会议室哗然。郝欣脸色煞白。
    韩小闲：“他在兼职编辑群里还给自己起了个颇有艺术性的群昵称呢，叫‘猫眼兄弟’。”
    不知谁说了句：“可真是给他进到素材库里了。”
    “不能这样冤枉人吧！”郝欣急道，“一边写自己的文一边当编辑有什么不可以的吗？说人抄袭要证据的！”
    “说的是。”沉珂发话了，“小闲你说夏肥冬瘦抄袭，有调色盘吗？”
    “当然有了。”韩小闲话外有话，“我是不会光靠捕风捉影就给人定性的。”她翻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操作了几下，“我已经把详细的调色盘发到群里了，内容有点多，大家先简单翻阅吧。”
    对比调色盘的文件长达将近一百页，首页的概览里总结了被抄袭借鉴的作品一共三十八部，其中二十七部在天曜上可查到原文，十一部没有上传天曜，可能是作者还没开文，也可能是下架了，涉嫌抄袭的部分有二十万字，占《诡术仙途》目前更新到的篇幅的三分之一。
    韩小闲：“这还只是群文件里的投稿跑出来的结果，很难说夏肥冬瘦有没有在别家也当猫眼兄弟。”
    “为了这么个连编辑推荐榜都没上过的文，副主编可真是舍得花功夫啊。”郝欣已经不想掩饰她对韩小闲的恨意，尖酸道，“你不会是把所有投稿一份一份看过去的吧，这么大工作量，就为了石锤抄袭？可别太恨了。”
    “郝老师注意我的用词。”韩小闲说，“我刚才说，这个结果是‘跑出来’的。把《诡术仙途》鉴定为抄袭作的不只有我，还有天曜君。”
    “天曜君……？！”
    “是啊，公司这么好用的AI模型不能只用来评分吧，开拓点使用场景嘛。我把《诡术仙途》和群内还没失效的文件里的几千份投稿全喂给天曜君，让它判断哪些部分有抄袭嫌疑。天曜君比我还严格呢，第一次跑出来的结果说《诡术仙途》超过百分之七十内容都是融合抄袭来的，我改了提示词又跑了一遍，拿到结果之后又删选掉不少烂俗套路，这才有了这份调色盘。”
    平地惊雷一枚又一枚，别说郝欣了，编辑部其他人也都震撼无比。
    沉珂感叹道：“我都不知道你还有这种技能。”
    韩小闲摆摆手，老实道：“我还是找了AI开发部门的同事帮忙的。”接着她面向全员，介绍道，“其实公司在对企业出售天曜君的自然语言分析模型，大家有需要的话可以提交申请，总部那边会给资源的。”
    韩小闲：“哦，顺便补充一点，因为用了天曜君抓抄袭，我由此又有一个推断。这个夏肥冬瘦融梗那么多本书，这工作量也是巨大，而且内容还都是重新组织过语言的，我怀疑他是用的AI洗稿。不过目前我们还没有准确的方法来判断一篇文是人写的还是AI写的，所以这仅仅是我的一个猜测罢了。天曜并没有明令禁止写手使用AI来帮助写作，但绝大多数读者是不愿意为AI写的文买单的，还请各位编辑多多注意这点。”
    韩小闲又给了同事们好一会儿时间消化，总结道：“证据确凿，我觉得比较好的处理方式是首先把猫眼兄弟踢出兼职编辑群，然后把《诡术仙途》从热榜撤下来。”
    “天曜严打抄袭融梗，这本不能留着了，解约吧。”沉珂大手一挥，“这本签在谁那里？”
    郝欣有气无力地说是她。
    “这周内把这件事搞定。”沉珂道，“其他人也多注意了！《诡术仙途》这书我也看了两眼，雷达图长得是不错的，这就很有迷惑性。天曜君没有载入鉴抄袭的功能，而我们网编的阅读量不可能涵盖所有作品，发现不了抄袭是很正常的事，但一旦发现了，绝不能姑息。”
    散会后，编辑们仍然议论纷纷的。
    韩小闲走到会议室门边，回头道：“郝欣，来我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