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唉，好好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技术队的灯光总是亮到后半夜。
    裴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将视线从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流移开，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咖啡灌了一大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些许清醒。
    面前是他整理的顾庆生社会关系图谱和近叁个月的通讯记录、资金流水摘要，线条纵横交错，几个关键人名被红圈标出。
    章驰坐在他对面，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正翻看着法医的补充报告和现场二次勘验的细节照片。
    烟头随着他咀嚼的动作上下晃动，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仿佛那点尼古丁的味道能帮助理清混乱的线索。
    “裴佴，”章驰忽然开口，把报告往他面前推了推，手指点在其中一页，“重点看法医的补充说明，还有现场组对血迹轨迹的模拟分析。”
    裴佴接过报告，翻到指定位置，逐字阅读。
    【法医学补充分析报告—顾庆生（案发时间：5月17日  17:30-18:00）】
    ……根据伤口形态、深度、角度及创缘组织收缩情况综合分析：
    1.凶器：  推断为单刃刀具，刃长约15-20cm，刃宽约2-3cm，刃尖较锐利。符合常见水果刀、便携式折迭刀或特定类型厨用刀具特征。刀柄可能为塑料或金属材质，表面或有防滑纹路（依据创口底部轻微擦挫伤推测）。
    2.攻击角度与凶手特征：  致命伤位于左胸第四、五肋间隙，创道斜向向上，角度约35-40度。此角度表明，行凶时凶器由下至上刺入。结合受害者身高（178cm）及创口高度，初步推断凶手身高应略低于受害者，大致在165-175cm区间。不排除行凶时凶手处于蹲伏、弯腰或突然起身状态。
    3.攻击手法：  首次攻击即精准刺入心脏区域，创口周围未见明显试探性、防御性浅表划伤或犹豫性创口。出血量极大，符合心脏破裂特征。凶手对人体胸腔要害部位有一定认知，或具备基础解剖学知识，或在极度愤怒/决绝下偶然命中。手法并非完全生疏，带有一定“目的明确”的特征。
    4.现场行为分析（基于血迹形态学）：  血迹喷溅模式显示，受害者遇刺后几乎立即倒地。凶手在受害者倒地位置停留约30秒至1分钟（依据地面低处血泊边缘的微量踩踏扩散血迹及滴落血迹分析）。随后，滴落状血迹（推测为凶手鞋底或衣物下摆沾染）向巷尾方向延伸，约叁米后中断，表明凶手可能在此处清理或更换了部分衣物/鞋具。
    5.物证缺失提示：  现场未发现属于凶手的血迹、毛发、纤维等生物检材（已排除受害者血液二次沾染可能）。凶手可能行凶时穿着包裹性较好的衣物（如长袖、手套），或行凶后迅速处理了自身。  凶器未遗留在现场。
    裴佴的目光在“首次攻击即直指要害”和“对人体胸腔要害部位有一定认知”这两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下手看上去很干脆。”  他喃喃道，试图在脑中还原那个瞬间，“是因为凶手对受害者怨恨很深，所以毫不犹豫？”
    “而且你看这个，”章驰用指甲在报告的一行字上划了划，“一般人就算激动，第一刀往往也容易扎偏，或者需要补刀。这家伙一下就找准位置了。”
    “是医生、护士、屠夫、退伍军人？还是有从事过相关行业的经验？”裴佴猜测。
    “或者，”章驰吐出嘴里叼着的烟，在指尖转了一圈，“是个胆子够大、心也够狠的人，说不定还有点变态倾向。”
    “结合身高推断，女性凶手的可能性也不能排除。还有那个停留的几十秒，他在干什么？确认死亡？拿走什么东西？还是在欣赏？”
    张启明的嫌疑在裴佴心中盘旋。
    经济纠纷，旧怨，完全有动机，但那份看似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又像一道铁闸。
    “章队，张启明那边……”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章驰打断他，“邻市的客户证实，酒店记录，高铁票。太完美了，完美得有点刻意，对不对？”
    裴佴点头。
    “没关系，办案就是这样，咱得一个一个来。”章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先从这位旧怨朋友开始，经济往来是明线，查起来最直接。裴佴，你联系一下，找对方约个时间，跟我去会会这位张老板。”
    “明白。”
    第二天上午，阳光有些刺眼，将老城区陈旧的街道照得无所遁形。根据张启明提供的地址，章驰和裴佴来到了那栋半新不旧、外墙瓷砖有些脱落的写字楼。
    “启明商贸”的牌子挂在五楼一间办公室门外，红底白字，漆面斑驳。
    推开门，里面比想象中更显萧条。面积不大，约莫四五十平米，被简易隔断分成两个区域。
    靠外摆着两张办公桌，两个年轻员工正对着电脑屏幕，眼神空洞，手指间歇性地敲打着键盘，听到动静也只是懒懒地抬了下眼皮。
    里间是张启明的办公室。
    门虚掩着，章驰敲了敲，里面传来一声有些沙哑的“请进”。
    张启明本人比工商登记照片上看起来更显沧桑。
    叁十七岁的年纪，眼角已布满细密的皱纹，头发稀疏，在头顶形成一片“地中海”，他用周边较长的头发勉强梳过去遮掩，效果却欲盖弥彰。
    男人穿着一件领口有些松垮的浅蓝色Polo衫，下身是灰扑扑的西裤，脚上一双皮质略显粗糙的皮鞋。
    见到章驰和裴佴亮出证件时，他原本还算平静的脸上闪过一丝极为短暂的慌乱，像是被针尖刺了一下，但很快被一种混杂着戒备、世故以及刻意表现的配合所掩盖。
    “两位警官，快请坐，请坐。”
    他连忙起身，从办公桌后绕出来，手忙脚乱地想收拾一下沙发上堆着的几本旧杂志和文件袋。
    办公室不大，堆满了各种纸箱、样品和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味、灰尘味和某种说不清的陈旧气息。
    “不用忙了，张先生，我们问几句话就走。”章驰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和裴佴则站在相对空旷一点的地方，眼睛迅速扫过整个房间，裴佴已经打开了录音笔和笔记本。
    张启明有些局促地坐回他那张宽大的、皮质已经磨损的老板椅，从抽屉里摸出一包中等价位的香烟，抽出两根递过来。
    “谢谢，不抽。”章驰拒绝。
    裴佴也摇头。
    张启明讪讪地笑了笑，自己叼上一支，用一次性打火机点燃，深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似乎借此平复了一下情绪。
    “呵呵，二位辛苦了。是为了顾庆生的事吧？”男人主动开口，声音十分沉重，“我听说了，真没想到……唉，好好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他叹了口气，眉头皱着，看起来倒有几分真切的惋惜，但眼神深处却有些飘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