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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篇84
    “那个权贵家族的人，是女人？”季思舟很快收敛情绪问道。
    “嗯。”程予今低低应了一声。
    “你现在住在她那里？”
    “嗯。”
    “你额头上的伤.....是她打的吗？”
    “那不是。是后来徐澈找的绑匪绑架我时，在逃跑推搡中，我摔倒磕到石头上伤的。”
    “具体是怎么回事？”
    “李宜勋和徐澈的罪行曝光后，官方开始调查，徐澈潜逃至境外，雇佣东南亚杀手偷渡进来，他们诱导我朋友约我去藏地偏僻地区旅游，然后伺机偷偷下药，加重我朋友的高原反应......”
    她的叙述很简略，刻意略去了许多血腥与黑暗的细节，也隐去了自己亲手终结绑匪性命的那一段。
    讲述完毕后，程予今虚脱地靠着墙，闭上眼睛，等待着预料中的反应──哭泣、质问、或是更激烈的情绪崩溃。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死寂。
    程予今睁开眼，看向屏幕。季思舟的脸已褪尽血色，她嘴唇微微张着，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没有泪，只有被巨大冲击碾过后的痛楚，以及深切的愧疚。
    程予今看着她这副样子，努力扯动嘴角，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至少.....我借着那个官二代的手，让徐李两家受到了应有的制裁，救出了你。季瑶.....思舟，别太自责。你也是受害者。”
    季思舟看着屏幕里那个强撑着笑容的人，胸口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死死堵住了。程予今越是轻描淡写，她心里的痛楚就越深。
    “不.....如果不是我......你根本不会被徐澈绑架，不会被心怀不轨的人盯上，不会卷进这些事里......你原本可以过平凡幸福的人生.....”
    她说不下去了，那些“如果”像锋利的玻璃碎片，一片片扎在她心口的肉上。
    程予今轻声安慰她：“那些‘如果’没有意义。我当初选择帮你，是因为我觉得那是对的，到现在我依然那么觉得。你被拐带去法国后，我选择了在网上曝光，选择了继续调查，继续抗争.....这些选择都是我自己做下的，我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就明白可能会面对什么。只是.....我低估了他们的力量和底线，也高估了自己的运气。”
    她顿了顿，眼神里有什么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后来的事.....是徐澈和李宜勋，还有那个官二代等人的恶，是他们那种人看待世界和生命的方式有问题。在他们那套逻辑里，别人的痛苦和人生，是可以用来取乐的道具，是可以计算的成本，是可以交换的筹码，甚至是可以随时抹去的数字。但这不代表全世界处于那个阶级的人都是如此，更不是你的错。”
    “所以，别把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身上。这太沉重了，你背不动，我也不想让你背。要恨，就恨那些作恶的人。但别.....别恨你自己，也别觉得欠了我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季思舟喃喃着。
    “不用道歉。说起来，你总共还救了我两次呢。如果没有你，我都不可能在这跟你说话。”
    季思舟的眼中终于泛起了水光，她死死盯着屏幕里的程予今，像要透过那层冰冷的像素，把所有疼惜和愧疚都传过去。
    “我还是觉得.....我连累了你.....欠你太多......”
    “你没有。你反而默默承受了很多。你左手小拇指和无名指上那两道细细的、像线条一样的白色伤痕，是被人用针之类的尖锐物刺伤才留下的吧？而且.....是为了我，对吗？”
    季思舟握着手机的左手下意识抖了一下。
    程予今注意到手机屏幕的抖动，继续说道：“李宜勋纵然变态，可对你毕竟有着一丝扭曲的感情，应该不至于用这种.....会带来巨大痛苦、极度残忍、还会留下永久痕迹的方式来取乐或惩戒。她只有在逼不得已时，才会用这样极端的手段。而用这样手段的原因，只可能是逼供。唯一能符合这种情况的时候，就是那个雨夜，你把徐澈的犯罪证据交给我，把我塞进那个树洞的时候吧？”
    季思舟闻言，将手机换至右手，视线移向自己的左手，沉默了片刻，低声承认：“.....这两道伤痕确实是掩护你逃跑的那个雨夜留下的。但不是李宜勋动的手，是跟在她身边的那个戴眼镜的老奶奶，她拿针灸针刺的。”
    “是那天陪你出现在公证处的，那个衣着谈吐都不像一般老人的老奶奶？”
    “嗯，李宜勋叫她岳奶奶。李家保镖叫她岳医生。”
    “你知道她全名吗？”
    “不清楚。只知道她姓岳。”
    季思舟声音带上了哽咽：“但这些，远比不上你为我所做的牺牲.....”
    程予今沉吟片刻，随即语气放得很轻柔：“听我说。那天你承受的痛苦，我能想象到有多剧烈。针灸针刺入指甲缝.....那种痛，光是听着就让人心悸。可你撑住了，你没有说出我的位置，你保护了我。所以，别再说什么欠我了。我们....我们是彼此的救赎。你救了我两次，我也在尽我所能地救你。这不是债务，是.....羁绊。”
    季思舟听着这些话，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程予今.....谢谢你。谢谢你这么说。能认识你，真的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幸事。”
    “不用谢我。我只是.....说了实话而已。”
    短暂的沉默后，程予今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你想不想让李宜勋和她的爪牙付出代价？”
    “你.....说什么？”季思舟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我说，你想不想让李宜勋和她的爪牙付出代价？”程予今一字一句地重复道。
    “我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了。我留在那个人身边，忍受这一切，也存着一丝或许能间接帮到你的渺茫希望。现在你出来了，但我已经陷在里面，暂时脱不了身。既然暂时无法改变现状，那我就必须利用好这个位置。那个官二代，她背后的家族有能力撼动李家。只要她想，她就可以对付李宜勋及她的爪牙。”
    程予今目光灼灼地盯着屏幕里的季思舟：“思舟，告诉我，你想不想？这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你遭受的一切，不能就这么算了。如果你愿意，我会想办法推动这件事。”
    季思舟怔怔地盯着屏幕对面的程予今。让李宜勋付出代价？在被囚禁的日日夜夜里，在被侵犯的屈辱和痛苦中，在遭受李宜勋时而温柔时而暴戾的对待时，在想起细针刺入指缝那钻心的痛，在想起被迫在至亲与恩人之间做出选择的撕裂感，在想起弟弟骨茬外露、血肉模糊的断腿，以及家人对自己的怨恨时.....这个念头曾如同鬼火般在心底最黑暗的角落闪烁过，但每一次都被更深的恐惧和无力感扑灭。她早已习惯了将这种想法视为一种奢望，一种会招致更可怕后果的妄念。
    可如今，看着屏幕里神色认真的程予今，曾经那些被刻意压抑的屈辱、恐惧、愤怒、不甘，以及一丝微弱的对公道的渴望，在此刻汹涌地翻腾起来。
    她怎么会不想？！
    一股巨大的酸楚冲上鼻尖，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她用力点头：“想！我想！我无时无刻不在想！我恨她！我恨她对我做的一切！恨她毁了我的人生！”
    话音刚落，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忙道：“可是......”
    程予今打断她：“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怕我为了这个，要对那个官二代付出更多、妥协更深，对吗？”
    季思舟没说话，只是咬着唇，微微点头，眼里的水光晃动得厉害。
    “我留在她身边，已经是既成事实。痛苦、屈辱、失去自由......这些代价，我已经在付了。既然这笔学费已经逃不掉，那就要让它值回票价。这不是额外付出，而是把已经付出的东西，用到最有价值的地方。”
    “这不是为了报复而报复，而是为了让我们自己，能够释然，能真正放下曾经的伤痛，能够往前走。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他们就赢了。他们会继续觉得，普通人的尊严、人格、伤痛、甚至是性命，不过是可以随意践踏的尘埃。这不是冲动，是我深思熟虑后的选择。我心里有数，我不会让自己为了达成这个目标而吃亏，我会小心，会计算风险。”
    季思舟听着，再次伸手抹了把脸，喉头滚动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好。我想。我想让他们付出代价。”
    程予今看着她，嘴角终于浮起一个真正的笑：“那好。你继续好好过自己的生活吧，其他的事情交给我。对了，你最好还是换个城市待吧，不要继续留在堰都了。”
    虽然程予今清楚，肖惟若是真想找人，换任何城市都几乎没什么用。但她还是说了出来──不光是自我安慰，想让对方至少离漩涡中心远一点，也想给对方一点希望。
    “可是....你怎么办？”
    “不要担心我，我压力确实很大，之前状态也很糟糕，但看到你重新开始新生活之后，我也就跟着轻松了，现在对你说出曾经遭受过的一切后，更是好了很多。你听我的，好好生活，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季思舟凝视着她，良久，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
    视频通话结束了。
    程予今在冰凉的瓷砖地上又坐了一会儿，才撑着墙壁缓缓站起身，换好衣服走出大门。
    今天没有再下雪，人行道旁树枝上的积雪已有了融化的迹象。
    她走到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一盒香烟。
    走到公寓附近某个僻静的凉亭里坐下，她拆开烟盒，抽出一支，学着别人的样子含在唇间，打火机的火苗颤了几下，才终于点燃。
    她不会吸烟，以前甚至厌恶烟味。可是现在，仇恨无法对外施加，痛苦无法向内转化，所有被压抑的情绪，需要一个出口。于是她选择了香烟──这种被社会默许的自我损耗。
    她试着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进喉咙，刺得她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咳了出来。但很快，身体就适应了这种粗暴的刺激。
    尼古丁过肺带来的眩晕感，像一层薄雾，暂时笼罩了那些沉甸甸压在心上的东西。
    她靠在冰凉的椅背上，看着指间明灭的火星，重重吸了一口，又一口。